当时她难过又迷茫,只觉得先前学过的知识全部成了泡影,这份工作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只有握着书本,看着文字的时候,她才有一丝实感,自己并不是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售货员。
庄含章瞧了一眼自己侄女,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提醒了她一句:“既然你夏禾姐说了,那你不去先买些资料回来?”
吴若薇一拍大腿:“对哦!谢谢小姨,我这就去!”她腾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连忙用手扶住。
庄含章忍不住嘱咐她:“还有,你记住了,夏禾她诚心对你,你要有来有往,互相回报,这样关系才长久。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啦!”
她几步冲到门口,刚拉开门,差点和进来的秦言蹊撞了个满怀。
“姐?我想和你……”
“哎呦!抱歉啊言蹊,姐姐今天有事,先走一步了!下次再聊!”她粗亮的麻花辫在空气中扬起一道漂亮的弧度。
“哎姐——!”秦言蹊伸出手,却只能看见她跑远的背影。
庄含章目光柔和地望着这两个女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唤还在那儿抱怨的女儿:“言蹊,过来!”
秦言蹊嘟嘟囔囔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衣摆一甩:“若薇姐姐今天怎么回事啊?!我还想约她一起去玩呢。”
“你若薇姐有正事要干,”庄含章含笑看着她,伸出手揉揉她的发顶,“言蹊,以后要好好读书啊~”
秦言蹊奇怪地看了妈妈一眼,噘着嘴赌气道:“我一直在好好读书呢!但是老师现在都不管我们学习了,只会让我们多关注一下哪里在招工,等明年好好考个工作。”
“啊啊啊好烦!”秦言蹊扑倒在桌子上,“我不想去工作~”
庄含章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别说丧气话,你以后总是要工作的。”
她想了想不太放心,下了个要求:“以后周末,你把课本拿回来,我出卷子给你做。”
秦言蹊抬起头,双眼无神,生无可恋,感觉天都要塌了。
庄含章不管女儿的内心世界了,起身回到书桌前,掀开空白信纸,拿起桌面上刚刚写的信。
沉思一下,拿起笔继续修改起来。
*
五天过后,一份贴着北京邮票的信,跨越几个城市,来到了一张朱红色办公桌上。
一双苍老的手慢慢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缓缓展开。
这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努力地把手伸得远一些,才能看清信纸上的字。
他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直到看到一行字,他的呼吸停顿了下来,手指颤抖着抚上信纸。
“如今我日子安稳平淡,只是时常想起从前听老师教诲的日子。学生惭愧,未能传递老师的衣钵,只能让侄女和女儿多些读书,不要轻慢了书本,也不要荒废了笔墨。”
“寒冬再长,也有褪去的时候,我好像也闻到了春潮初发、万物复苏的气息,不知道老师您闻到了没有?”
“老师,惊蛰已过,春风快要吹拂新芽了。北海的花开了吗?我非常想念那儿冬日里怒放的梅花。若有机会能与师兄一起,陪老师重游旧日回忆,听风赏花,闲话家常,那该有多好?”
“学生在外,时时惦记着老师和师兄,只愿老师宽心,盼您一切安好。”
“学生庄含章敬上”
“1977年3月7日”
老人留恋地反复磨蹭着这几句话,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难道时局要变化了……是真的吗?
他合上信纸,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良久,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手指在底部轻轻一推,再打开上盖,深入侧边一拨,盒子里多出了一个小隔层。
把信放入隔层后,老人正正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门口,一旁穿着制服的警务员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没发现异常之处,便默默跟在他身后。
老人的步履缓慢,走到一个大院门口,走上前,给守在院门的警务员出示了一个证件,警务员检查过后,打开门,他走了进去。
负责监视的警务员默默停下,守在门外,目视着老人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