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含章眉毛微挑,目光转向夏禾。
夏禾心中一凛,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上前一步,打开布包,取出陶瓷锅,却没急着掀盖,而是先问了一句:“庄老师,这是我做的一些卤味,您有兴趣尝尝吗?”
庄含章伸手接过,夏禾顺势递上了筷子,帮忙掀开锅盖,卤香味飘了出来。
庄含章没有开动,先是静静地闻了一会儿,才夹起一块肉,轻轻咀嚼然后咽下,面色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夏禾正有些紧张,庄含章忽然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做的不错,盖上吧。”
她对吴若薇说:“若薇,你先去找言蹊玩一会儿,我和夏禾说说话。”
吴若薇咬着下唇,犹豫地看着夏禾。小姨其实性格不坏,就是人特别严肃,她担心留夏禾姐一个人不好。
夏禾朝她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她不怕谈话,只怕连谈话的机会都没有。
吴若薇三步两回头,离开了小院。
庄含章走到院子另一侧,在桌旁坐下,示意夏禾坐在对面,然后便默不作声了。
院子里陷入寂静,只剩两个人默默对视着。
庄含章本想用这招压一压她,却见夏禾坦然地望着自己,丝毫不怯。
她心底失笑。
算了,她还年轻,跟她计较什么呢?
放下心中莫名的好胜心,庄含章开口问:“你想要怎么做?”
夏禾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庄老师,我想先在家里做好卤味,让街坊邻居买点回去尝尝,然后以客带客,靠口碑慢慢传开名声,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庄含章思索片刻:“不要大肆宣扬,不要被人举报,干活和交易不要超出自家院子范围,做到这三点,我没意见。”
夏禾呼了一口气,却听到庄含章又问:“你是只想赚些钱贴补家用吗?”
夏禾舔了舔嘴唇,脑海中转过好几套说辞,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不是的,我有这门手艺,一方面是想要让更多人尝到这份美味,另一方面是……我想要把它发扬光大。”
“发扬光大?”
夏禾点点头:“我想要把这门生意一直做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未来我还想要扩大。”
庄含章眸光一闪,她微微启唇:“怎么扩大?你要知道,现在可还在抓投机倒把。难道你要去黑市?”
她顿了顿,告诫道:“我们这儿最近的黑市你也去过了,那儿容不下你的生意,也没有那么多顾客购买。县里的黑市倒有,但是离得有些远,交通怕是不太方便。”
夏禾却从她的口吻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位庄老师,看来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若不是时时刻刻关注着生意场上的事,怎么会如此肯定地说出上面这番话呢?
“不是去黑市,”夏禾顿了顿,试探地问:“庄老师,我听说您读过很多书,我没什么文化,但是特别崇拜像您这样的人。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要请教一下,您觉得,以后我们能出去做生意吗?”
话一说出口,四周更为寂静了。
夏禾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场冒险。
她需要在这个时代找一个靠谱的靠山,首要的不是对方有多大的权利,而是要与她观念一致。
在这个混沌的时代,人人都迷茫未来的路,她有一双看得见未来的眼睛,也需要一个方向一致的同路人。
静默了近一分钟后,庄含章抬起头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不是少女,没有那种天真无知的勇气。
她也不像妇女,眼里没有被全家责任压弯腰的艰辛与苦楚。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看似诚恳,又非常大胆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
庄含章想,她要如何回答她呢?
或许……
她笑了笑:“也许可以。但是,你要等。”
“等?”夏禾故作不解。
“等到信号来临的那一天。”庄含章慢条斯理地说,她相信夏禾是个聪明人,“耐心些,春暖花开之前,总有一阵倒春寒。”
夏禾笑着点头:“我明白了。”
“妈——”屋子里冒出一个女孩,吴若薇一脸焦急地拉着她:“言蹊,你别出去打扰她们!”
庄含章招招手:“没事,我们谈完了,出来吧。”
秦言蹊笑嘻嘻地跑到庄含章身边,好奇地望着夏禾,眨眨眼:“夏禾姐好!”
夏禾友好地朝她一笑:“言蹊你好。”
想必这位就是庄老师与秦政委的独生女了,她的样貌与庄含章不算十分相像,但靠在一起时,又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份相同。
都有那种书生似的清高孤傲的气质。
夏禾:“听说言蹊今年读高二了是吗?”
庄含章点头:“是啊,成绩还不错。”
“那有想过之后去找什么工作吗?”夏禾问她。
庄含章侧仰起头问女儿:“你以后想干什么呢?”
秦言蹊嘟着嘴想了想:“我还是喜欢写文章,看看能不能考上哪个厂的宣传岗吧。”
夏禾眸光一闪,故作无知地问:“言蹊不想去上大学吗?庄老师,以你们夫妻俩的身份,言蹊作为工农兵子弟,应该能争取到一个名额吧?”
庄含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她简单地说:“言蹊说现在的大学没意思,不愿意上,我也不强求她。”
她没说的是,现在大学里乌烟瘴气,好好学习的没几个,不如直接参加工作,避开乱子。
夏禾恍然大悟,像是随口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要是言蹊能像庄老师那时候考上去就好了。”
看着庄含章若有所悟的模样,夏禾心里微微笑了笑。
她是故意把话题引过去的。
她想要在庄含章面前展示出更多的能力,但囿于如今的身份,只能装作无知莽撞的样子。
只能冒险一搏。
还好,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