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一点,纪恋溪从宿醉般的深眠中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咖啡香。
不是速溶咖啡那种单薄的香气,而是现磨咖啡豆在高温下释放出的、混合着坚果和焦糖味的醇厚气息。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见画室门缝下透出的光亮,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套上沈含姝那件印着“P<0.05”的T恤——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正式成为她的居家服了——赤脚走到画室门口。
沈含姝背对着她站在咖啡机前。
她穿着纪恋溪的淡粉色围裙——围裙上印着卡通猫头鹰,系带在她纤细的腰后绑成一个蝴蝶结。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随意地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颈后。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咖啡机发出最后的蒸汽声。沈含姝拿起杯子,凑近闻了闻,然后从柜子里取出糖罐——但她犹豫了,转头看向墙上贴的便签条。那是纪恋溪写的:“拿铁:两勺糖,不要奶泡太多。”
她精确地舀了两勺糖,倒入咖啡,然后用勺子轻轻搅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纪恋溪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
这是沈含姝。那个在台上用心理学嘲讽星座的沈含姝,那个穿着白大褂讨论病例术语的沈含姝,那个在天台上颤抖着说“我有时分不清幻觉和现实”的沈含姝。
而现在,她穿着粉色猫头鹰围裙,在研究该放几勺糖。
“你站在那里偷看我三分钟了。”沈含姝头也不回地说,“根据微表情分析,你现在处于‘感动但又不想表现出来’的状态。心率应该比平时快15%,呼吸变浅,嘴角有0.3厘米的上扬——你在笑,但忍着。”
纪恋溪笑出声:“你这能力能不能用在正经地方?”
“这就是最正经的地方。”沈含姝转身,把咖啡递给她,“确保你的咖啡因摄入量精确到毫克,糖分摄入精确到克——这是维护研究员身心健康的重要工作。”
咖啡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纪恋溪抿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今天不用去学校?”她问。
“文献看完了,病例报告交了,导师去开会了——所以今天,”沈含姝解开围裙,“我放假。专门来监督某位漫画师的签售会准备工作。”
她走到画板前,看着上面只完成了一半的签售会现场图:“进度?”
“百分之四十……”
“实际?”
“百分之二十五。”纪恋溪老实交代,“昨晚……分心了。”
沈含姝挑眉:“‘昨晚’的相关数据已经记录在案,不属于今天的工作阻力范畴。”她拿起一支笔,在画纸上勾了几笔,“这里,签名区的桌子可以再大一点,方便你放水杯和纸巾——你紧张时会出手汗,我记得。”
纪恋溪脸红了:“这你也记录?”
“所有数据都重要。”沈含姝一本正经,“包括你焦虑时的生理反应模式、应对压力的习惯性动作、以及——”她顿了顿,“接吻时的呼吸频率。”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纪恋溪还是感觉耳朵烧起来了。
“好了。”沈含姝放下笔,“现在,我给你三小时。三小时后我要看到这张图完成百分之八十。作为交换——”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我会在这里写我的论文,绝对不打扰你,除非你分心超过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分心?”
“你分心时会咬笔头,频率是每三十秒一次。超过五分钟意味着你进入‘拖延-焦虑’循环,需要外部干预。”沈含姝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顺带一提,你刚才已经咬了一次笔头了——计时开始。”
纪恋溪赶紧把笔从嘴里拿出来。
接下来的三小时,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数位屏的沙沙声,和沈含姝偶尔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空气中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纪恋溪画到一半时,偷偷瞥向沙发。
沈含姝盘腿坐着,电脑放在膝盖上,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她微微蹙眉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偶尔低声念出论文里的术语:“……幻听内容与童年依恋模式的相关性……嗯,这个样本量不够……”
她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嘴唇紧抿,下巴微收,整个人的气场都沉静下来。和平日在酒吧台上那个游刃有余的表演者判若两人。
纪恋溪看了太久,久到沈含姝忽然抬头:“分心了。三分四十秒——比上次进步了二十秒。”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直觉。”沈含姝推了推眼镜,“以及,你画笔停住的声音变了——从连续的沙沙声变成间断的、犹豫的轻点。”
纪恋溪哑口无言。这个人简直是个行走的人体监测仪。
“继续。”沈含姝低下头,“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下午两点,图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纪恋溪伸了个懒腰,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沈含姝合上电脑:“午餐时间。想吃什么?”
“你会做饭?”
“理论上会。”沈含姝走向厨房,“实践上……需要一点指导。”
事实证明,“一点指导”是严重的美化说法。
一小时后,厨房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台面上散落着蛋壳、面粉、打翻的糖罐,烤箱里飘出可疑的焦味。沈含姝站在一片狼藉中,手里举着一个烘焙模具,里面装着某种颜色深褐、质地可疑的物体。
“提拉米苏。”她宣布,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实验结论,“理论上应该有三层:手指饼干、咖啡液、马斯卡彭奶酪。实际上……”她顿了顿,“它成了一层。”
纪恋溪憋着笑走近。那“一层”看起来湿漉漉的,边缘焦黑,中间塌陷,散发着咖啡、酒和焦糖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是第几个了?”她问。
“第三个。”沈含姝叹气,“第一个没加糖,第二个烤糊了,这个是第三个——我严格按照食谱,但烤箱温度好像不太准。”
她放下模具,颓然地靠在料理台上。面粉沾在她的脸颊上,围裙上溅满了咖啡渍,丸子头松了,碎发乱七八糟地翘着。
纪恋溪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含姝——不是完美的,不是游刃有余的,而是笨拙的、挫败的、真实的。
她走过去,用手指抹了一点“提拉米苏”放进嘴里。
味道……很复杂。太甜,太苦,太湿,但奇妙的是,不难吃。
“怎么样?”沈含姝紧张地问。
“像你把所有原料扔进搅拌机然后烤了半小时的结果。”纪恋溪实话实说。
“那就是失败了。”沈含姝垂下眼睛,“我就知道——”
“但我喜欢。”纪恋溪打断她,又挖了一勺,“因为是你做的。”
沈含姝愣住了。
“而且,”纪恋溪继续说,“你平时太聪明了,什么都会。看到你有不会的东西,我反而……”她想了想,“反而更相信你是真的。”
沈含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你知道吗,”她说,“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出丑效应’——当优秀的人犯一些小错误时,他们的吸引力反而会增加。”她擦了擦脸上的面粉,“所以我刚才那些失败,可能都是潜意识的计算——为了让你更喜欢我。”
“是吗?”纪恋溪挑眉。
“不是。”沈含姝老实承认,“我就是单纯地搞砸了。但既然搞砸了,就要从中提取积极意义——这是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
她接过纪恋溪手里的勺子,也尝了一口自己做的“提拉米苏”,然后皱起脸:“好难吃。别吃了,我们点外卖。”
“不。”纪恋溪抢回勺子,“我要吃完。这是我的战利品——证明沈含姝也会失败的战利品。”
最后她们分食了那个失败的提拉米苏,配着外卖送来的披萨。阳光洒在厨房地板上,照亮空气中的面粉浮尘。两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橱柜,手里拿着披萨,腿上放着那盘诡异的甜点。
“你为什么会想学做提拉米苏?”纪恋溪问。
“因为你喜欢。”沈含姝说得很自然,“上周去咖啡厅,你看菜单时说‘提拉米苏看起来不错’,但最后点了抹茶慕斯。所以我猜,你其实更想吃提拉米苏,但因为热量太高克制住了。”
纪恋溪怔住。她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沈含姝,”她轻声说,“你注意到太多细节了。”
“这是我的职业病。”沈含姝耸肩,“也是……我的生存策略。注意细节,分析模式,预测反应——这样我才能在一个不太安全的世界里,找到一点控制感。”
她说得很平淡,但纪恋溪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那现在呢?”她问,“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安全吗?”
沈含姝沉默了一会儿。她咬了一口披萨,慢慢咀嚼,吞咽。
“安全。”她最终说,“但也危险。”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