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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听雨察觉某条道德感极高的狗,一看见他和小杉伊接触就气压不对。
因此,他刻意减少与小杉伊的接触,静候圣·杉伊带他去言殿。
在此之前,他派贰去探查一趟,困于当地的层层盘查,不得深入。
又顺路打听了圣·杉伊的具体工作:
她负责绘制高级神符,安排描画神符,时而抽空教导职位较低的的言师。
她的工作地点也是在言殿,是其中的高层之一。
虽隶属于掌明会执教,但也常常听命于掌管言殿的执晓。
第二日,卫听雨带着楚越之,按圣·杉伊的吩咐,在永曙宫大门等她。
闲着无聊,他蹲在不远处的小摊边上,和闲着无聊的摊主聊了几句,并被相见恨晚的摊主塞了不少纪念品。
楚越之注视着那个黑脑袋和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俯身把人揪起,传音道:“圣·杉伊来了。”
卫听雨哦了一声,顺手将东西塞给他,拍拍衣角回到大门旁侧,做出一副恭候已久的模样。
正值日落,宫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圣·杉伊与放学的小杉伊踩着光影,不疾不徐走来。
一眼见到他,小杉伊嫣然一笑,三步两步蹦过来,给了卫听雨一个大大的拥抱。
卫听雨轻搂她的后背,眼睛越过她,乖巧地和圣·杉伊问好。
后者颔首,在小杉伊絮絮叨叨和他说话时,抬眸看向后方的楚越之。
待小杉伊吐了一大堆话,圣·杉伊委婉提及:
非圣典时期,无关人士不得无故入宫。
卫听雨表示谅解,嘴上吩咐楚越之回房等候,却故技重施地让他悄悄跟上。
哄过小杉伊回家,卫听雨一人跟着圣·杉伊,步行走向言殿。
他许久未走如此长的路途,深觉浪费时间,暗骂个不停,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方才抵达。
过了门槛,进了一道又一道门。
一刻钟后,面前骤然出现一扇繁复的红木门。
其上雕着深深浅浅的精细图案,仔细看去,是只昂首挺胸的三条腿的鸟。
笃,笃,笃。
圣·杉伊不轻不重敲过三次,透过沉重的木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进。”
门内溢出的金光钻进权杖,确认身份似的,门自动打开。
“多有打扰。”圣·杉伊示意卫听雨跟上,率先步入门内,恭敬行礼,“西比尔大人,此乃我先前所提之人。”
卫听雨越过圣·杉伊,朝里投去一眼。
只见无窗的室内,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放了一张石桌,上面齐整地摆着纸笔与朱砂。
桌后的老者正襟危坐,双手在胸前合十,坐着对他们施礼。
他的面容掩盖在黑斗篷下,透过昏沉的光,依稀可见老人的颧骨清瘦,唇色与肤色般苍白。
卫听雨记起来——这是他当初“抢劫”过朱砂的屋子。
后来,姜行从这儿取走一支羽毛笔,交给了他。
……这老人是西比尔?新一任执晓?
没记错的话,上一位是只高阶碎星,早就死在了楚越之剑下,凭那剑修的空间能力,必然早已斩草除根,绝无复生的可能——
但未曾听闻过执晓更迭的消息,是它们暗自补替过了?
卫听雨早已将自身修为压至凡人,此时不好探出神识探查,只是隐隐感知到不对。
正当他对着那老人行礼,手腕上的一线牵,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剑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闪进门内,主动道:“是新的大碎星。”
执晓与圣·杉伊交谈过几句,唤他过去。
卫听雨乖乖上前,任由碎星召出无数金文,伸出干枯的手掌,探向他的眉心。
他没有反抗,突然听见脑海里啵的一声。
识海里凭空钻出一道金符文,闪闪发光。
比两位当地人更快,卫听雨本能感应到左后方熟悉的灵力波动,佯装紧张地背起双手,不动声色比了个手势。
那只剑修顿了一下,果然安静下来。
他稍稍抬眸,瞄见碎星朝楚越之的藏身之地看了一眼,很快困惑地收回视线。
旋即,它触摸权杖,金文尽数消散。
碎星拿起羽毛笔,手腕下压,蘸了不少朱砂,和蔼可亲:“孩子,且来。”
卫听雨悄悄打了另一个手势,有些迟疑这狗能不能看懂,但仅仅停了一秒,顺从地低下额头。
笔末的白羽,在满室斑斓涂彩和封闭微光下,如水面的反光,闪得晃人。
笔尖染着红,像白鹅叼着血。
尖端如刀片般下滑,对上他的皮肤。
——距离一寸,停住。
卫听雨下意识眨眼,反应过来,退后一步,慢慢放出压制的修为。
刚要用灵力取走羽毛笔,却见白蓝灵力抢先一步,将其送到自己手上。
他朝旁边看了一圈:
碎星保持着微微前俯、伸出笔尖的动作,而身边的圣·杉伊低着眉眼,一脸谦恭。
这才回头看了看听话的狗。
乍见楚越之完全现出身形,手指按在妄言剑上,拔出三指,似乎蠢蠢欲动着要除掉邪物。
对方对上他的视线,轻声催促:“走么?”
卫听雨收回目光,转头打量墙壁与天花,没有回答。
他绕着屋子踱步,感到楚越之的视线像是自动监控,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转动。
屋子四处画着彩色的符文,他戴起手套摸了摸,没有任何动静,还未被触发。
他走到门后,观察上面的图腾:
没有车驾,仅有一只鸟凹着姿势,像孔雀开屏,又像甩开折扇,尾巴与翅膀哗啦打开。
共九十九根。
凡人大抵未见过金乌,即使见过,也不可能数过。
如此特殊的数字,不是蕴含某种文化意味,就是暗藏玄机——此地亦特殊,最有可能的是,两者兼有。
而搜碎星的魂不现实。
卫听雨转头看向楚越之,问道:“还有多久?”
楚越之眨眼:“你要多久?”
“别浪费你的灵力。”
“噢。三分钟。”
——够了。
卫听雨捻着那支羽毛笔,比了比形状,对上尾巴尖的白羽。
摆弄一会儿后,他发现嵌不上去,也似乎没有别的方法,握着笔略微回忆。
他画了个花瓣状的痣。
室内忽的暗沉,又忽的闪亮。
墙上符文如溪水般流动,在穹顶上,流出一幅画。
那是神手捧莲花,挥洒种子的传说。
楚越之抬头看了看:“要放开他们俩吗?”
“留一个。”
话音刚落,还没看见楚越之拔剑,碎星的斗篷忽然一断,头颅应声而落,裂口却被冰封,淌不出一滴血。
里面的白团来不及逃出,便荡然一空。
卫听雨扫了一眼,没来由地觉得颈侧凉嗖嗖的。
旋即别开目光,无视圣·杉伊愕然的眼神,他望见天花上的画面,转瞬消失。
整个房间从顶部开始融化,像是一块雪糕,摇摇欲坠,即将滚落。
轰隆。
地下通道打开。
蓝玉阶光芒朦胧,不清不楚地收入全部景色:
色泽斑斓的水流符文、坐着的执晓身躯、滚动的执晓头颅、一言不发攥紧权杖试图清理门户的圣·杉伊,以及挡在他身前竖起冰屏障的楚越之。
——显然,碎星和人类一样,“相信”神的创世说。
那它们为什么要弑神呢?
卫听雨抬起步子,率先走下蓝玉阶,回头瞥了圣·杉伊一眼:
“不想被这间屋子杀死的话,就跟上来。”
房子里漫起彩水,顺着台阶,一级级落下。
但水位依旧飞速上涨。
不一会儿,已经咬上小腿。丝丝的凉,如蛇一般钻过血管,涌向头脑——
那是受神庇护的,无可侵犯之地。
圣·杉伊站在蓝玉阶边上。
习以为常的蓝玉石,泛出一层层怪异的冷,透过靴底,爬上脚心。
她抿着嘴唇,盯着渐行渐远的“上门女婿”,沉声道:
“你究竟是谁?”
那背叛者头也没回。
倒是他身后突然出现的寸步不移的“哑巴仆从”,回过头来,脸色冷硬,却温声劝道:“他说的没错。下来吧,我们不会伤你。”
她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此地从未有通缉或囚禁外地人的记忆,只是通过那仆人开合的嘴唇,以及对方忽然探出的某种强大链接,令她知道——
这俩人绝非她可抗衡之辈。
圣·杉伊握紧权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迟疑到彩水漫上她的胸膛。
神服未曾湿润一分,但抵挡不住的阴凉,使她的腿部不断发颤,几乎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沉默很久,才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圣·杉伊向那相对和善的冷面仆人,咬牙质问:“那屋子是什么?是你们方才做的手脚?为何我没见到?”
“奇怪,你明明没见到,为什么怀疑我们,也不怀疑是它本身的问题呢?”
那叛徒蓦然回头,眼角斜斜上扬,语调前所未见地漫不经心:“——这是你们的神的地盘。我们怎么能动得了手脚呢?”
“……你,渎神者。”
卫听雨耸了耸肩:“这条通道,难道也是我做的么?”
“……”
圣·杉伊与他隔着遥遥几十阶,望着深处闪耀的遥不可及的神湖,面色难看:“为什么杀了西比尔大人,独独留下我?你分明已成功利用我,带你来到言殿最深处。”
卫听雨走得烦了,掏出法器塞入晶石,随口回答:“你不是看得出它不是人吗。”
“……那是什么?”
“你觉得呢?”
圣·杉伊紧紧盯着他,嗓子一阵发干,好半晌,才道:“我曾在初代西比尔大人撰写的书里,读到她的预言——竟连西比尔一职,亦受玷污?何时之事?执教陛下,现今如何?”
“你废话好多。”
“……容我最后一问。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圣·杉伊垂下眼睫,低低道,“你可知道,初代大人?她如何?”
卫听雨随意道:“哦,我正要找她。”
圣·杉伊:“?”
楚越之:“?”
楚越之想起这人捅过的幺蛾子,立即抓住他的后领,蹙眉道:“你又要做什么?”
卫听雨拍掉他的手,顶着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踩着一道光(代步法器),悠悠朝下:
“我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走了——这不是你要求的吗?”
楚越之不想和这邪修诡辩,伸手又要抓人,却见对方一溜儿晃出他的掌心,轻巧下了十数阶。
他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但又拉不下脸与这家伙争执,压抑道:“你不要胡闹。”
“这不是有你看着吗?我能胡闹什么?”
“……”
楚越之紧赶慢赶几步,不轻不重地数落:“一点路都不肯走——懒。”
卫听雨莫名其妙:“又没让你抬着,你叫什么?”
“……”
楚越之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圣·杉伊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看出他们似乎起了摩擦,不好插话。
她神色肃穆,步伐僵硬,无处可去地缀在他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