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木榻边,沈辞稳稳抱着苏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系着的红绳。那红绳是用百年灵丝混着两人的本命精血所制,金红的微光顺着丝线蜿蜒流淌,缠上两人交握的指尖,丝丝缕缕,像极了此刻彼此紧扣、密不可分的心意。
静室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桂香缠在一起,漫过屋角的博古架,漫过案头摆着的桂花茶盏,漫过两人相偎的身影,每一寸空气里,都漾着失而复得的安稳。苏妄靠在沈辞温热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薄衫下的肌肤,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敲在自己的心尖上,让他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方才沈辞在桂树下拥着他,低声说出那句“此生来世,生生世世,唯你一人”时,苏妄的心头便漾起层层涟漪,只是那涟漪里,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关于沈辞失忆的日子里的疏离与委屈,像被晚风拂动的桂花瓣,轻轻落在心湖,又悄悄浮了上来,挠得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便清晰地在脑海里铺展开来。那是三年前,补命堂的桂树还未到花期,枝桠间只有嫩绿的新叶,沈辞从忘川渡回来时,便失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彼时沈辞站在桂树下,玄色的衣袍衬得他眉眼冷冽,那双往日里看他时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陌生与冷漠,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一句温和的话都吝啬给予。
苏妄记得,自己那时伸手想去牵他的手,却被他冷冷避开,他说“阁下是谁?与我何干?”,那话语像冰棱,扎进他的心底,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又想起沈辞斩断红绳的那一刻,彼时天道反噬已初现端倪,苏妄的心口阵阵绞痛,可沈辞看着腕间断裂的红绳,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是抬手拂去指尖的丝线,转身便要离开补命堂,仿佛他们之间那百年的相守、数世的羁绊,从未有过半点情意。
那段日子,是苏妄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补命堂偌大的院子,只剩他一人守着,桂树的新叶长得再盛,也衬得院内冷冷清清。他守着断裂的红绳,守着满室的回忆,日日盼着沈辞能记起一切,可等来的,却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冷漠疏离。而在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里,谢临舟始终守在他们身边。
谢临舟是他们的同门师兄,性子温文尔雅,素来待两人亲厚。沈辞失忆后,是谢临舟第一时间察觉不对,踏遍三界为他寻遍唤醒记忆的法子,从东海上的蓬莱仙岛,到西荒的昆仑墟,再到南疆的万蛊谷,他不辞辛劳,带回了无数珍稀的仙草灵药,只为能让沈辞记起苏妄。后来红绳断裂,天道反噬汹涌而来,苏妄修为受损,险些魂飞魄散,也是谢临舟拼着自身修为折损,为他挡下了那致命的反噬,自己却闭关了半月才缓过神来。甚至在沈辞为了弥补过错,以自身本命魂火补命,神魂险些涣散时,也是谢临舟第一时间赶来,以本命玉印稳住了沈辞涣散的神魂,才让他有了挽回的余地。
谢临舟的好,苏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若没有谢临舟,或许他与沈辞,早已阴阳相隔,再无相守的可能。可越是记着谢临舟的付出,苏妄心底那点隐秘的醋意,就越是忍不住翻涌。他知道沈辞重情重义,对同门挚友向来掏心掏肺,真心相待,可他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想问,想问他失忆时的冷漠是不是真的,想问他对谢临舟的感激,会不会多过对自己的在意,想问在他的心底,自己到底占着怎样的位置。
这些话,苏妄藏了许久,从沈辞记起一切,到两人重归于好,他始终没敢问出口,怕听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再次陷入绝望。可此刻被沈辞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温柔的心跳,那些藏在心底的疑惑与委屈,终究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
苏妄微微抿了抿唇,脸颊因为憋闷而微微鼓起,像只闹别扭的小兽,手指紧紧攥着沈辞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他将头埋得更低,鼻尖抵着沈辞的胸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哽咽,轻轻开口:“沈辞,你失忆的时候,对我那般冷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可谢临舟……谢临舟却一直帮我们,为了寻唤醒你的法子,跑遍了三界,风餐露宿,吃了那么多苦,还为我挡了天道反噬,险些伤了根基。你……你会不会更感激他?”
他说这话时,连耳根都悄悄泛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那抹红像晕开的胭脂,衬得他肌肤胜雪。他的心跳得极快,像要撞出胸膛,指尖攥着沈辞的衣襟,紧了又紧,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生怕沈辞说,他对谢临舟的感激,真的多过对自己的爱意。
沈辞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鼓鼓的脸颊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落,像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得见那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有那攥着自己衣襟的、纤细的手指。那副又委屈又吃醋,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沈辞的心头又软又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宠溺与愧疚,连声音都放得愈发温柔。
他抬手,指腹轻轻捏了捏苏妄泛红的耳根,那肌肤细腻温热,捏上去的触感软得让他心头一颤。又伸手轻轻捧起苏妄的脸,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指尖温柔地拂过他的眼尾,拂去那处悄悄沁出的细碎水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的珍宝。
“傻妄妄,”沈辞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晚风拂过桂树的枝桠,带着无尽的缱绻与心疼,“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低头,先是轻轻吻了吻苏妄深陷的梨涡,那处软嫩的触感,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有羽毛轻轻拂过。又缓缓移到他的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那吻很轻,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仿佛怕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失忆时,我虽忘了我们的过往,忘了你的名字,忘了我们在桂树下许下的生生世世的誓言,可我的本能,却从来没有忘记你。”沈辞的指尖轻轻抚过苏妄的眉眼,从眉心到眼尾,再到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角,细细摩挲,那是他刻入骨髓、融进魂灵的模样,即便失了记忆,即便心智混沌,也从未真正远离。
“那时我看着你难过,看着你红了眼眶,看着你因为我斩断红绳而心口绞痛、险些摔倒,我的心会莫名抽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连呼吸都觉得难受。我会忍不住想靠近你,想扶着你,想为你擦去眼泪,想把你拥进怀里护着,只是被失忆的混沌蒙蔽了心智,被心底莫名的烦躁与疏离裹挟,才会对你那般冷漠,才会说出那些伤你的话。”
沈辞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他想起自己失忆时对苏妄的种种,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眼底的期待与绝望,想起他独自守在补命堂的模样,心口便像被刀割一般,疼得厉害。
“记起一切后,我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三年的等待,是你红绳断裂时的绝望,是你独自守在补命堂,看着我们一起侍弄的桂树,默默流泪的孤寂,是你明明被我伤得那么深,明明恨我入骨,却还是在我以命补命、神魂涣散时,慌了神,哭着扑过来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求我别死。”
沈辞紧紧抱着苏妄,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呼吸着苏妄发间的清香,那是桂花混着他独有的清润气息,让他的心头渐渐安稳。他在苏妄的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深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妄妄,你为我受的委屈,为我受的苦,为我流的泪,我都记着,一分一毫,刻在心底,从来都不敢忘。”
“谢临舟是我的同门挚友,是我们的恩人,他为我们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份恩情,我感激不尽,这份情谊,我会记一辈子,往后若是他有任何需求,我沈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妄妄,你要记得,感激,与爱意,从来都不一样,从来都不会混淆。”
沈辞捧起苏妄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底满是温柔与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怕苏妄依旧不信。“百年魂藏红绳,这红绳系着的,是你我的本命,我只感应得到你的气息,旁人再近,也入不了我的心。如今重逢相守,我的眼里,我的心里,也只看得见你一人,容不下其他。”
沈辞的唇轻轻贴在苏妄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他轻轻颤了颤,那声音像淬了蜜,又像浸了月光,深情得让苏妄的心头阵阵发烫:“我的命,是为你补的,若不是为了守你,这命丢了也无妨;我的心,是为你活的,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便只属于你;我的余生,也只会是你。眼里是你,心里是你,身边是你,往后的每一个朝夕,每一个日夜,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都只会是你。”
苏妄靠在沈辞的怀里,听着他一字一句深情的低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紧紧拥着自己的力道,感受着他眼底的温柔与真诚,心底那点积攒了许久的醋意与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像被春风融化的冰雪,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与暖意。
那些藏在心底的疑惑,那些小心翼翼的不安,在沈辞的话语里,尽数消散。他知道,沈辞从来都不会骗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苏妄抬头,看着沈辞的眉眼,眼底的水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他的梨涡深深陷下去,盛满了温柔与欢喜,像盛了一汪春水。他伸手,紧紧回抱住沈辞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声音软糯又满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鼻音:“沈辞……”
“我在。”沈辞轻声应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抬手,指尖轻轻梳理着苏妄的长发,指腹划过发丝的触感柔软顺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他。
“我信你。”苏妄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他收紧手臂,将沈辞抱得更紧,“以后不许再对我冷漠,不许再忘了我,不许再让我难过,更不许再做以命补命这样的傻事,听到没有?”
“好,都听你的。”沈辞低头,吻了吻苏妄的发顶,唇瓣贴着他的发丝,声音温柔而坚定,“再也不会了。往后余生,定护你周全,守你欢喜,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静室,落在铺着柔丝锦的床榻上,银辉浅浅,衬得榻上绣着的鸳鸯戏水纹愈发温润细腻。院外的桂树被晚风拂动,枝桠轻摇,落下几片嫩黄的花瓣,顺着窗棂飘进室内,落在案头的茶盏边,添了几分静谧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