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补命堂的青瓦飞檐,也笼着静室门前那道不肯弯折的身影。
沈辞已经在这儿跪了整整一夜。
玄色衣袍被夜露浸得透湿,又被凌晨的寒气冻得发硬,贴在身上冰得刺骨。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碾过却死不低头的竹,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几乎要撑破眼眶。怀里那一百张血书被晨露打湿,墨迹与血迹晕染在一起,早已看不清原本的笔锋,只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掌心的血痂裂了又凝,凝了又裂,细小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青石板上,与昨夜的旧痕叠在一起,晕开一小滩深色的印记。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心口撕裂般的钝痛,可目光却始终黏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妄妄……”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你别不理我,好不好?就看我一眼,就说一句话……”
门内依旧死寂,连一丝呼吸声都不曾透出。
沈辞的指尖微微颤抖,悬在门板前许久,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他怕,怕自己的惊扰会换来苏妄更冰冷的厌恶,怕那扇本就对他紧闭的门,从此再无一丝缝隙。
就在这时,天地间的灵气骤然紊乱。
原本温和的晨风突然变得凛冽,带着一股来自九幽地狱的刺骨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补命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戾气,像潮水般从天际翻涌而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直直朝着静室的方向俯冲而下!
沈辞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那股戾气他太熟悉了——是天道崩塌后残留的余孽,专挑灵识受损、命数不稳之人下手,欲要彻底摧毁其命数,吞噬其神魂!
而此刻静室里的苏妄,灵识未复,灵力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妄妄!”
沈辞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不顾膝盖传来的剧痛与麻木,瞬间挡在静室门前,将那扇冰冷的门板死死护在身后。玄色衣袍被戾气狂风掀起,猎猎作响,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可眼底却燃起了决绝的火焰。
谁也别想伤他。
就算是天道,也不行。
“沈辞!你干什么!”云舒提着长剑匆匆赶来,看到他孤身挡在门前,脸色瞬间惨白,“那是天道戾气,你灵力本就不稳,快躲开!”
沈辞却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指尖猛地掐诀。本命金红命丝从他掌心疯狂涌出,如同金色洪流,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道厚重的护盾,将静室牢牢护在身后。命丝闪烁着耀眼的灵光,每一根都承载着他百年的修为与执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轰——!”
黑影狠狠撞在命丝护盾上,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炸开,气浪席卷四方,补命堂的瓦片被震落无数,青石径上尘土飞扬。沈辞只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巨力砸在胸口,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力在体内疯狂翻涌,经脉寸寸断裂般剧痛。
他本就跪了一夜,灵力早已耗损大半,根基虚浮,此刻强行催动本命线,以伤换伤,根本承受不住黑影的全力一击。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想要将血咽下去,可那股力道实在太过霸道,鲜血终究还是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也染红了他身前的命丝护盾。
“沈辞!”云舒惊呼一声,提剑便要冲上前。
“别过来!”沈辞厉声喝止,声音沙哑却坚定,“护住四周,别让戾气扩散!我守着门,谁也别想靠近妄妄!”
萧寻与林清砚也已赶到,看到那道肆虐的黑影,脸色皆是一沉。
“是天道残余戾气,目标是苏公子!”萧寻沉声喝道,手中镇魂幡瞬间祭出,幡面舞动,镇魂音滚滚而出,试图压制黑影的戾气,“清砚,布阵!”
林清砚不敢耽搁,指尖掐诀,引动补命堂护山大阵。一道道灵光从地面升起,交织成繁复的阵法纹路,将黑影困在中央:“众人合力,先破其核心!”
法宝齐出,灵力交织,众人与黑影缠斗在一起。可那黑影乃是天道戾气所化,极为难缠,虽被阵法困住,却依旧疯狂冲击,一次次朝着静室的方向撞来,想要突破防线。
沈辞却不管不顾,哪怕命丝护盾已经出现裂痕,金红光芒黯淡,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丝,也依旧死死守在门前,半步不退。他不断催动仅剩的灵力修补护盾,将所有攻击都挡在自己身前,绝不允许黑影靠近静室分毫。
“妄妄,别出来!待在里面,我能挡住!”他对着门内大喊,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门内的苏妄,猛地睁开了眼。
他本在盘膝运转安神命格图,试图梳理紊乱的灵识,可外界突如其来的戾气与巨响,让他本就脆弱的灵识再次动荡起来。他听到了沈辞的呼喊,听到了他与黑影对抗的闷响,听到了他喷血的声音,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百年相伴,早已刻入骨髓。哪怕被伤得再深,听到他遇险的消息,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揪紧。
可一想到沈辞百年的冷漠,想到他亲手剪断红绳的决绝,想到他那些伤人入骨的话语,那一丝动摇便又被冰封的恨意压了下去。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收回心神,闭上双眼,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却依旧没有开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辞听不到门内的回应,心中虽有失落,却也松了口气——至少苏妄没有出来,没有陷入危险。只要他安全,自己受再多的伤,流再多的血,都无所谓。
黑影在众人的合力攻击下,戾气渐渐消散,身形也变得虚弱。沈辞抓住机会,猛地催动最后一丝本命灵力,金红命丝暴涨,如同利剑般狠狠刺向黑影的核心。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周身戾气瞬间溃散,化作点点黑光,消失在空气中。
终于,散了。
沈辞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收回命丝,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他扶着冰冷的门板,喘着粗气,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染红了门沿。他顾不上擦拭浑身的伤痛,只是抬手,用沾满鲜血的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妄妄……”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黑影散了,你没事吧?我没事,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