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蜜拉。

文明的继承人，拉姆的女儿，被幽怜、希特拉、达拉姆宠得无法无天、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是迪迦不懂，卡蜜拉望向山巅的眼神为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带着怜悯和同情？

他有这么可怜吗？相比之下，不应该是她才可怜吗？

作为拉姆的女儿，拥有感知人类负面的力量，在他没有制作好项链前，卡蜜拉是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石殿一步，见到的人也只有幽怜、希特拉和达拉姆，连拉姆都很少见。

她才应该是孤独可怜的，为什么却反过来同情他？

一个年幼的孩子同情他这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

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希特拉和达拉姆决定长居露露耶城池，但也时不时来看望他，给他讲述露露耶城池中发生的事情。

而他们谈论得最多的，永远是卡蜜拉。

希特拉最开始对这个任务嗤之以鼻，但却是最先对卡蜜拉的倾注感情。

他说在卡蜜拉的眼睛里，看到了倔强，和他很像，还说卡蜜拉假以时日，身体的速度绝对能够比过他。

达拉姆就不一样，他对卡蜜拉就从没有过抵触，见的第一面就背着她到处玩。

“迪迦，你要是看到卡蜜拉，你也会很喜欢这个小家伙。”

这是达拉姆最常在他面前说的一句话，对此，迪迦只能笑一笑算了。

他这种年岁的人，那还有什么喜欢和情感，时间在他身上是完全停止的。

第一次见到卡蜜拉，是她五岁那年在露露耶城池打架。

迪迦已经记不清那时候他到底为什么要出声阻止她，但他清楚地记得卡蜜拉的那双眼睛。

一个五岁的女孩眼中不是稚嫩，而是热烈的火焰和不服输的倔强。

拉姆说她们的眼睛是诅咒，本应该是萦绕着孤寂。

可眼前的女孩截然不同，她自信、飞扬，热烈、纯真。

迪迦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望向山巅时会对他带着同情和怜悯了。

这孩子是真的认为他很孤独。

那么，他孤独吗？

迪迦不知道，或者说已经理解不了孤独是什么了。

因为他一直都是这样。

不过有件事他知道，卡蜜拉不会再孤独。

他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事情，希望她有完美的一生。

卡蜜拉脖颈上带着有他力量的项链，有的时候他坐在山巅上，莫名其妙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波动。

他抬手捂了捂脸，无奈摇头。

看起来，又是卡蜜拉在和谁打架。

她可真爱打架，怎么会有每天情感如此炽烈，爱憎如此分明强烈的人。

迪迦无法理解。

卡蜜拉犹如一片掉落在湖心的叶，能让湖面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但力量太小，不足以扩大，很快湖面又会恢复往日的平静。

“迪迦。”某天清晨，拉姆出现在他的石殿前，上一次她来这里的场景，迪迦还历历在目。

“拉姆。”他点头示意。

“我知道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希望你能在后天卡蜜拉的成人礼仪式上，做她的见证人，”拉姆对他行了个礼，“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卡蜜拉，我很感激你。”

成人礼……

卡蜜拉已经长大了？

这是迪迦在漫长岁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以卡蜜拉为刻度。

迪迦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眼睛，是那年五岁卡蜜拉的眼睛。

鬼使神差的，他答应下来，结果没想到在第二天，眼睛主人亲自找上门来。

他一直听达拉姆和希特拉说，卡蜜拉因为五岁那年自己的一句话耿耿于怀，很讨厌他。

于是在卡蜜拉上门的时候，他不愿在她成人礼前起冲突，所以编了一个蹩脚的谎言。

没想到她居然相信了……

事后，迪迦觉得自己做得有些不对，这叫欺骗。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去见见。

“这种古板无趣爱教育多管闲事的人，到底谁会喜欢他！怪不得一直一个人呢。”

卡蜜拉气愤的声音落入耳中。

“……”

她果然很讨厌他啊。

算了算了，明天仪式上也能见到。

文明的成人仪式是很严肃的场合，就算卡蜜拉再讨厌他，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迪迦低头打量自己，叹了口气。

听多了像神一般赞美的声音，对于人般讨厌的话听起来还有点不习惯。

姆神殿的祭台上，迪迦一眼就看见了蒙住眼睛的卡蜜拉。

和五岁时的她完全是两个模样。

这就是时间吗？

他有多久没有感知到这样的流逝。

依照仪式惯例，他要帮卡蜜拉取下蒙眼的布。

轻轻一挥手，白色的布条就从她眼睛上落下。

任务完成，迪迦决定退到祭台外。

然而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卡蜜拉的眼睛，此刻眼神中盛满了疑惑和惊惶。

迪迦微微一怔，他好像没有那里吓到她吧？

正疑惑的时候，眼角突然被人轻轻拂过，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眸光闪烁了一下。

平静湖面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头，涟漪轻轻荡漾。

他不解低声唤道：“卡蜜拉？”

看着她放下抚过他眼角的手，迪迦几乎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正当他以为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卡蜜拉的声音直接撞入他心底。

“迪迦，你真好看。”

那是一句直击心底的赞美，不是人对神的赞美而是卡蜜拉对于迪迦的赞美。

成人仪式后，幽怜匆匆带着卡蜜拉到后殿，希特拉和达拉姆紧随其后。

殿内，卡蜜拉不解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卡蜜拉！”希特拉来到她面前，“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没做什么啊。”

达拉姆：“你失忆啦？”

“你才失忆了，”卡蜜拉一脸坦然，“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希特拉感觉脑子有点眩晕，“你想做的事情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抚摸迪迦的眼角，还夸他好看？”

卡蜜拉抿着嘴，低头：“……差不多吧。”

“卡蜜拉，你在想什么？”幽怜审视着她的神情。

“什么都没想。”她别开视线。

幽怜眯起眼：“你该不会……”

“没有！”卡蜜拉立刻抬头否认，“我怎么会喜欢他。”

她挽住幽怜胳膊：“迪迦他，古板、无趣、爱教育人……多管闲事还年纪大，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殿门口，刚走到想要看望卡蜜拉的拉姆和迪迦同时停下步伐。

“……”拉姆面露歉意，低声，“那个……卡蜜拉年纪小不懂事，迪迦你不要放在心上，和她计较。”

本是想来为昨晚‘骗’她道歉的迪迦摇头：“没关系，我还有些事情，麻烦拉姆帮我转告一声。”

看着迪迦离开背影，拉姆转回视线，无奈地摇头后也转身离开。

“卡蜜拉，你摸着你的眼睛发誓，你说的不是反话？”

“我……”

卡蜜拉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

“话说，”达拉姆拿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卡蜜拉成年了，是不是可以选择自己的伴侣了。”

“伴侣？”卡蜜拉震惊，“谁要选伴侣，我不要。”

她抱起手：“整个文明里，都没有我看得上的人。”

“一个都没有？”幽怜认真询问，“那些努阿达呢？”

卡蜜拉翻了个白眼：“更没有。”

她摊开手仰起下巴：“我的伴侣，一定要是这个文明里最强的存在，要比我更厉害。”

“请问，”达拉姆笑道，“你确定这个人他存在吗？”

“若是存在，她就不会这么说了，她这摆明是想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又没什么不好的，永远做自己，做最厉害的战士，不依附任何人。”卡蜜拉说着说着，视线不自觉瞟向了窗外，那里有一座万年不变的高山。

一直观察她的幽怜察觉到她的视线，顺着望过去，心中一下了然：“卡蜜拉，你在看什么？”

“啊？”她惊了一下，慌乱摇头，“没什么。”

“卡蜜拉！”幽怜提高音调。

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卡蜜拉就知道自己瞒不过，于是快步走到窗前：“达拉姆。”

“嗯？”正在吃果子的达拉姆答应一声，“怎么了？”

“这个人是存在的。”

“啊？”达拉姆懵了，“谁？”

希特拉看着她遥望窗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什么，调整角度望去，然后他也看到了那座高山。

他瞬间瞪大眼睛：“……该……该不会是迪迦吧？”

“什么……咳咳咳……”达拉姆吓得嘴里的果子都掉在地上，果肉卡在嗓子里一边咳嗽一边劝，“不不……不可能的……卡蜜拉你别乱来……”

“有什么不可能，”她凝视着远山，眼中燃起斗志，“在我卡蜜拉这里，从来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

幽怜：“更何况什么？”

她抬起手，指着：“更何况我已经仰望那座山巅好久好久了，从我有记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