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地又要睡去，他恍惚地听见木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轻轻地抬起他的脑袋，将凉毛巾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接着用小勺子慢慢地给他喂水，有点苦。

沈羡瑜再也坚持不住，任务者保护功能启动，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苏和枫刚刚草草去洗了个澡，只穿了件白色的背心，头发湿漉漉的，用一根毛巾搭着。

此刻，沈羡瑜还活生生地躺在他的怀里，他却能感觉到自己还在细微地颤抖。

失而复得的感觉太珍贵了。

他慢慢地给人喂药，仿佛在照顾易碎的瓷器。

药是前台老板拿给他的，劣质铝包装里还剩下孤零零的三颗，没有包装，看不清年份，苏和枫吞了一颗，一个小时之后没事才溶进水里喂给他。

药喂完，他又慢慢地给人喂了几勺水，才放下勺子。

盯着地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自觉地揽紧了怀中的人。

差点永失所爱的恐惧、失而复得的惊喜、在冷落过后只有他二人的亲密……一切的一切，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酝酿、发酵。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另一个人，什么都不会知道。

狭小的窗户外，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远处松树的灰影被大风撕扯，化作梵高的画。

“第一次，在那个包厢里，我见到你。”

“我发现你在看我，用一种好奇的，纯粹的，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第二次，在我打零工的酒吧，你坐在沙发角落里，一脸不可思议地偷看我。”

“第三次，在拍卖会上，有人要害你，而我鬼使神差地支开那个服务生，在送你进门时握住了你的手。”

“第四次，在赛车俱乐部，你坐在那辆赛车里，眼里满是激动和欣喜，隔着喧闹的人群看向我。”

“第五次，在医院里，你又在看我，而这次，你走进了那间病房。”

屋外，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绿色的玻璃上，狂风撕扯着老旧的窗户，生锈的窗户架子吱吱作响。

苏和枫的指腹擦过怀中之人泛红的脸颊，盯着屋外被风撕扯的大树，嗓音温和：

“一个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人，却每一次在我出现时看着我。”

“开始以为是打量，后来又猜测对方是不是对我感兴趣，接着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对方不喜。”

“日复一日的思考折磨中我终于受不了，我只知道……”

苏和枫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抚过沈羡瑜的耳侧、下颌，正在发烧的人下意识地追寻着凉冰，轻微地朝他的掌心蹭了蹭。

“我，想让对方的目光永远落在我身上。”

身体的渴望如同烈火烹油，苏和枫那张冷漠的脸呈现出一种似笑非哭的深情。

情到浓时，却只是用拇指蹭了蹭那秾艳的唇角，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私心里想要和沈羡瑜多呆一会。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偷来的二人时光。

但半抱着沈羡瑜温软的身体，给少年降温，他只祈求：

司恪也好，封山恺也好，许深时也罢。

快点找到他们吧。

沈羡瑜或许是热，迷迷糊糊地伸手出来，露出的手臂也泛着一层病态的粉。

苏和枫给他换了一遍放在额头上的帕子，握住他的手，将手臂重新放回被子里，哄婴儿一样轻轻地拍。

第二天一早，沈羡瑜又开始发烧。

暴雨仍然再下，像是天被捅破了，丝毫不见雨小。

苏和枫坐了一会，咬紧牙关，终于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一样，用毛巾随意地绑住血肉泛白的小腿，仔仔细细盖好被子，关门上锁。

走到狭小低矮的前台，他冷着脸问：“附近哪里有药店？”

店主是矮胖的黑人，英语发音很奇怪，揶揄地看着他，随口给他指了个方向。

苏和枫闯入暴雨中。

沿海地带的暴雨十分可怖，这片码头似乎是废旧老城区，遍地的垃圾被脏水裹挟着飘荡在大路上，雨幕模糊了贫民区的一切。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项链，雨水拍打在脸上，一片冰凉，他想：

妈妈，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苏和枫用手挡住脸，终于找到一家药店，他走进去，打湿的黑发贴在脸上，配上苍白的皮肤，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加之狼狈的打扮和黄皮肤……

药店主人对他的态度很恶劣。

苏和枫沉默地将握在手中一路，不知是被汗液还是雨水粘湿的项链拍在桌上。

药店主人挑剔地拿起项链，说了几句本地人的脏话，举起来想要验证一下真假，最终不耐烦地将退烧药推过去，还不怀好意地扔了一盒灰扑扑的计生用品进去。

苏和枫清点一遍黑色塑料袋里面的药品：“纱布和酒精呢？”

药店主人被他狼狈的样子逗笑，做了个要加钱的手势。

苏和枫系紧塑料袋，走之前冷冷地看了店主一眼，转身走进暴雨里。

回到旅馆，他谨慎地观察落后的铁锁，打开门，不起眼的发丝落在地板上，终于松了口气。

走进房间，脱下外套，看见床上的沈羡瑜自己把自己裹成了毛毛虫，下意识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