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市见父母那天，陆景琛五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根本不敢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进门前先按门铃，见到爸妈要介绍晚星，吃饭时记得给她夹菜，她紧张的时候握握她的手……

他翻了个身。

万一她不喜欢他们家怎么办？

万一他爸妈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怎么办？

万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晚星发来的消息：“醒了没？我紧张得睡不着。”

他弯了弯嘴角，回她：“我也紧张。”

她秒回：“你紧张什么？”

他想了一下，打字：“怕你紧张。”

那边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

他又发了一条：“六点半出发，你收拾好了吗？”

“好了。等你。”

他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今天要开三个多小时的车。

他很久没开过这么长的路了。平时在B市，最多也就开个半小时。但今天是回A市，带她回家。他不想坐高铁，不想让她在人群里穿行，不想让她帮他搬行李、找座位、应付那些好奇的目光。

他想让她舒舒服服地坐着，听音乐也好，睡觉也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

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她说过好看。

六点半，陆景琛准时把车停在林晚星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车窗半开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还好，气色还行。昨晚虽然没睡好，但看不出来。

他正想着，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林晚星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干，“太好看了。”

她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走吧。”她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安全带。”他说。

她乖乖系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上了高速，车速稳下来。

林晚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陆景琛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紧张吗？”他问。

“有点。”她说，“你呢？”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薄薄的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景琛。”她叫他。

“嗯？”

“你在紧张？”

他沉默了两秒。

“有点。”他说。

她笑了。

“你紧张什么？”

他想了想。

“怕你觉得我家房子小。怕我爸妈话太多。怕……”他顿了顿，“怕你不喜欢。”

她看着他。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人，此刻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紧张得手心都出汗。

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陆景琛。”

“嗯？”

“我喜欢的是你。你爸妈什么样，你家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转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好。”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进了A市地界，路边的建筑开始变得熟悉。

陆景琛的车速慢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经过一个路口，他忽然说：“那边是我小时候上学的学校。”

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不大的小学，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你在这里上过学？”

“嗯。小学六年。”他顿了顿，“那时候腿还没这么差，能自己走。”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又指给她看别的地方——他初中常去的书店，高中时每天路过的公园，还有那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早餐店。

“下次带你来吃。”他说，“他们家的豆浆特别好喝。”

她笑了。

“好。”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陆景琛熄了火，却迟迟没有下车。

林晚星看着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陆景琛？”她轻声叫他。

他深吸一口气。

“到了。”他说。

她没动。只是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

“我陪着你呢。”她说。

他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

他忽然不紧张了。

开门的是陆景琛的母亲。

她五十多岁，气质温和，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系着围裙。门一开，她先看见儿子，然后目光移到他身后，落在林晚星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晚星是吧？”她一把拉住林晚星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哎呀，比上次见你还漂亮。”

林晚星被她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陆景琛一眼。

他跟在后面，嘴角弯着。

客厅里，陆景琛的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挺高，眉眼和陆景琛很像，但表情更严肃些。他看了林晚星一眼，点点头。

“小林，坐。”

林晚星在沙发上坐下，这才发现茶几上摆满了东西——水果、点心、干果、饮料，满满当当一大桌。

“阿姨，您这也太夸张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夸张不夸张，”陆景琛的母亲在她旁边坐下，眼睛一直看着她，“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准备了一点。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们这边的特产……”

她说着就开始剥橘子，剥完塞到林晚星手里。

林晚星接过橘子，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景琛。他坐在轮椅上，表情无奈，但眼睛里带着笑。

“妈，你别吓着她。”他说。

“我哪有吓着？”他母亲白他一眼，“我这是热情。对吧晚星？”

林晚星笑着点头：“对，阿姨特别热情。”

陆景琛的母亲满意地笑了，又开始问东问西——

“晚星你工作累不累？”

“你家里几口人啊？”

“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阿姨下次给你做。”

林晚星一一回答，心里的那点紧张一点点散了。

陆景琛的父亲话不多，但一直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喝水吗”“吃水果”，问得简短，但能感觉到他的关切。

午饭是陆景琛的母亲亲手做的，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玉米排骨汤……林晚星看着那桌菜，眼睛都直了。

“阿姨，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陆景琛的母亲摆着手，“你第一次来，当然要做丰盛一点。快坐下，趁热吃。”

陆景琛的父亲坐在主位，给林晚星夹了一筷子排骨。

“尝尝。”

“谢谢叔叔。”

陆景琛在旁边小声说：“我爸一般不给人夹菜的。”

林晚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暖暖的。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陆景琛的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她的碗里一直堆成小山。陆景琛的父亲话不多，但每次她碗快空的时候，他就会再夹一筷子过来。

林晚星吃到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动不了。

“阿姨，我真的吃不下了……”

“再喝碗汤？”陆景琛的母亲端着一碗汤递过来，“这个汤可鲜了，我炖了一上午。”

林晚星求助地看向陆景琛。

他笑着接过汤碗：“妈，她真吃不下了。这碗我喝。”

他母亲瞪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吃完饭，陆景琛的母亲拉着他去厨房洗碗。

“来来来，帮妈洗碗。”她冲陆景琛招手。

陆景琛无奈地看了林晚星一眼，操控轮椅跟过去。

林晚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对话。

“这姑娘真好。”是他母亲的声音，“长得漂亮，说话也大方。你可得对人家好，听见没？”

“妈，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跟你说，这种姑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你看人家那眼神，看你的眼神，多好。”

陆景琛没说话。

他母亲又说：“你那些小心思，妈都知道。但你别想太多，人家不嫌弃你，你就好好珍惜。”

过了一会儿，陆景琛的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从厨房探出头来：

“对了景琛，你当初非要去B市开分公司，是不是就是为了晚星？”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他母亲的笑声：“我就说嘛，好好的A市不待，跑那么远。原来是有原因的。”

林晚星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陆景琛从里面出来，耳廓微微红着，没看她。

但她忽然想起那些事——

毕业散伙饭那天，他问她要去哪里。

三年后她出现在他公司时，他眼睛里的惊喜。

他说“从跟你在一起之后”时的认真。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方向就是她。

下午四点多，他们该走了。

陆景琛的母亲送到门口，拉着林晚星的手舍不得放。

“晚星，以后常来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林晚星笑着应，“阿姨您也保重身体。”

“好好好。”老人眼眶有点红，转头看着儿子，“路上开车慢点，照顾好晚星。”

陆景琛点点头。

“知道了，妈。”

回B市有些晚了，再开三个小时回去怕陆景琛的腰受不了，两人决定今晚住在陆景琛之前在A市独居的房子里。

林晚星靠在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景琛聊天。聊他爸妈，聊他家，聊今天发生的那些小事。

“你妈真的太好了。”她说，“做了那么多好吃的都给我撑坏了。”

他笑了一下。

“她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