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的修改意见让项目组连轴转了三整天。第四天下午,林晚星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陈薇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神色有些复杂:“晚星,刚我送文件路过小会议室,门没关严……”她压低声音,“看到陆总在吃药,周总监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林晚星接过咖啡的手顿了顿。
“我不是故意看的,就瞥了一眼。”陈薇在她旁边坐下,“陆总直接从药瓶里倒出两片,水都没喝就咽下去了。你说他是不是……”
“可能是维生素。”林晚星打断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连续加班,补充点营养剂很正常。”
陈薇看了她一眼,没再深究,转而说:“不过陆总工作是真拼。老杨昨天还说,景琛科技刚在B市设立分公司不到一年,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特别重要。做成了,口碑就打出去了。”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她想起前几天的深夜,陆景琛在微信里说:“景琛在B市还是新面孔,这个项目不能有任何差池。”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商业考量,现在想来,那平淡语气下的压力,恐怕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手机响起,是陆景琛。
“林工,方便的话来一下小会议室?关于备用电梯的技术论证,有些新进展。”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平稳专业。
“好,马上到。”
小会议室里,陆景琛和周明哲正对着白板上的结构图讨论。林晚星推门进去时,陆景琛转过头,对她点了点头。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林晚星敏锐地注意到他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些,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林工,抱歉休息时间还找你。”陆景琛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应该的。”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有什么新想法?”
陆景琛操控轮椅转向白板,拿起激光笔。但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林晚星看见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在白板上晃动了一瞬,才稳定下来。
周明哲似乎也注意到了,向前迈了半步,但陆景琛已经开口,声音沉稳清晰:
“我们重新核算了原有电梯系统的安全冗余。如果在这里增加备用电源,这里优化紧急制动装置,单部电梯的安全系数可以提升42%。”激光笔在白板上精准移动,“这样或许可以争取规划局的豁免,避免结构大改。”
他的讲解逻辑严密,数据精确。林晚星认真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握着激光笔的手上——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林工觉得如何?”讲完后,陆景琛看向她。
林晚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技术上可行。但成本会增加多少?”
周明哲递过一份预算:“初步估算8%左右,比加装备用电梯的15%低不少。而且不涉及结构大改,你们的图纸修改量会小很多。”
“我需要和结构组确认。”林晚星说,“如果可行,我们可以准备两套方案给规划局。”
“正合我意。”陆景琛点头,放下激光笔时,手指轻轻舒展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像在缓解僵硬。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周明哲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陆景琛收拾资料。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玻璃映出室内过分明亮的灯光和两人沉默的身影。
陆景琛整理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当他俯身去拿桌角的一叠图纸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景琛。”林晚星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林晚星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直接问“你还好吗”太越界,说“你该休息了”又太像指责。
陆景琛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空调开低了,有点冷。”
但现在是初秋,会议室里甚至有些闷热。林晚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想起陈薇说的那些药片。
“其实,”她斟酌着词句,“方案不必这么赶。规划局给的反馈期还有几天。”
陆景琛摇摇头,继续整理文件:“景琛科技在B市还是新面孔,这是我们接的第一个大型市政项目。”他顿了顿,“也是第一次和你们院合作。设计院在业界口碑很好,我们不能拖后腿。”
他说得平静,但林晚星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不是证明自己,而是不能辜负合作伙伴的信任,不能在新市场的第一仗就失了水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晚星说,声音很轻,“我们院的同事都说,景琛团队的专业度超出预期。”
陆景琛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但依然清澈:“谢谢。但还不够。这个项目必须做到完美,不能有任何瑕疵。”
“完美也要在身体允许的前提下。”林晚星终于忍不住说。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有时候……”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林晚星看着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疼痛是常态,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忍耐。
“陆景琛,”林晚星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你不舒服,可以明天再……”
“今天必须把技术方案定稿。”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明天一早要给规划局做预汇报。我答应了王总,周四前一定拿出完整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