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黯雾,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剖开腐朽的皮囊。
七人相互搀扶,踏着满地狼藉往营地走。来时路已难辨认,地脉反噬将方圆数里地形彻底改变——岩层拱起如龙骨,裂缝深不见底,蒸腾着硫磺味的热气。偶尔有碎石滚落深渊,回声良久方歇。
林皓背着云灼,少女仍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九转还魂丹吊住了她的命,但透支的神魂与灵力需要时间温养。陆青川跟在旁边,每隔半刻钟便渡一缕地脉生机过去,她掌心那截嫩芽已完全萎蔫,金光黯淡。
“地脉种子耗损过度。”谢衡瞥了一眼,声音沙哑,“至少需温养三月。”
“能活下来就好。”陆青川轻声说。她没看谢衡,目光落在云灼紧闭的眼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一角——那里沾了谢衡的血,暗红色,已半干。
谢衡肩头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每走一步都有血渗出,在黑衣上泅出更深的痕迹。他步伐很稳,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但偶尔踩到碎石踉跄时,陆青川会不着痕迹地扶一把,指尖碰触他手肘,很快松开。
炎烁走在最前探路。他右拳裹着厚厚的绷带,指骨仍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催动“崩”字诀的后遗症。赵清音走在他身侧半步后,不时以琴音探查前方地脉波动——她的琴弦断了两根,剩下五根勉强能奏出清心调,抚平众人因激战而躁动的气血。
苏幕殿后,她手里攥着那枚黑日令碎片,玲珑心全力运转,试图从残留的怨念中剥离出更多信息。但碎片中的意识太过混乱庞杂,像一锅煮沸的毒汤,她只能捕捉到零碎片段:血月、祭坛、嘶吼的黑影,还有一个模糊的、高踞王座的身影。
苏幕打了个寒颤,将碎片收起。抬眼时,看见林皓背上云灼微微蹙眉,似在梦中挣扎。她快走几步,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粉末,轻轻洒在云灼鼻端。
“安神散。”她对林皓解释,“能让她得沉些,少受噩梦侵扰。”
林皓“嗯”了一声,将云灼往上托了托。他手臂伤口已止血结痂,但每次用力仍会撕裂,渗出淡黄组织液。他浑不在意,只闷头赶路。
沉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渐淡,隐约可见营地轮廓。
各院弟子与教习,他们聚在营地边缘,正对着黑风峡深处指指点点——地脉反噬的动静太大,整个峡谷都在震动,没人能安心狩猎。
见到七人狼狈归来,人群自动分开条道。
谢衡走在最前,黑剑已归鞘,但剑鞘上血迹未干。他肩头伤口狰狞,脸色却平静如常,独眼扫过人群时,无人敢与他对视。
“是韩家三长老韩厉的刀伤。”有人低语,“灵王中期,竟被他斩了?”
“不止韩厉,你看林皓背上的云灼……那是神魂透支的迹象。”
“他们到底在黑风峡深处遇到了什么?”
议论声嗡嗡响起。谢衡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凌霄院营区。早有医堂弟子迎上来,要将云灼接过去,林皓却摇头:“我来。”
他将云灼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担架上,才退到一旁,任由医堂弟子施针用药。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重刀横在膝前,大口喘息。
炎烁与赵清音被领去另一处疗伤。陆青川坚持守着云灼,谢衡也没走,抱剑靠在帐柱上,闭目调息。苏幕则被司徒镜叫去问话——这位文道教习需要第一手情报。
营帐里一时只剩医堂弟子忙碌的脚步声和药炉沸腾的咕嘟声。
云灼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
睁眼的瞬间,琉璃净火本能流转,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经脉空荡荡的,像干涸的河床。但神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更凝实,也更……通透。
“醒了!”苏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惊喜。
云灼转头,看见苏幕守在榻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陆青川靠在一旁的矮凳上打盹,听见动静也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我睡了多久?”云灼开口,声音嘶哑。
“一天一夜。”苏幕扶她坐起,递过温水,“医堂的木婆婆来看过,说你神魂透支过度,需静养半月。但地脉反噬时,有部分地脉灵力反哺入体,反而帮你夯实了灵师巅峰的根基——算是因祸得福。”
云灼小口喝水,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她看向陆青川:“你的地脉种子……”
“无碍,休眠而已。”陆青川摇头,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截萎蔫的嫩芽,“木婆婆说,以纯净土灵温养三月可恢复。正好秋狩结束,我回后山闭关。”
她顿了顿,补充:“谢师兄的伤也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休养几日。炎烁指骨裂了,清音在照顾他。林皓……林皓在跟陈教习练刀,说是昨天没打过瘾。”说到最后,她嘴角微弯,似乎想笑,却扯到干裂的嘴唇,疼得轻嘶一声。
云灼看着这两个姑娘。一个玲珑心透支,一个地脉种子萎蔫,却都守在这里。“谢谢。”她轻声说。
苏幕与陆青川对视一眼,都笑了。
“要说谢,得谢炎烁那颗九转还魂丹。”苏幕道,“皇室秘藏,关键时刻能救命。他说,丹药再珍贵,也比不上并肩作战的同袍。”
帐帘掀起,谢衡端着药碗进来。他已换了干净衣衫,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将药碗搁在云灼手边,“木婆婆开的方子,趁热喝。”
药汁乌黑,气味冲鼻。云灼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
“韩家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有。”谢衡在榻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密报,“昨夜子时,韩家在北境的三个矿场同时遭袭。袭击者身份不明,但手法利落,矿场守卫全灭,库存黯晶被洗劫一空。”谢衡将密报递给她们看,“袭击者留下了这个。”
密报末尾附了张草图——一枚令牌的纹样,正面是吞没星辰的黑日,背面却刻着一弯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