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日令在手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回到营地已是深夜,云灼将令牌交给谢衡。这位领队师兄借着篝火仔细端详令牌,指尖摩挲着黑日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祭坛炸了?”他问。
“炸了。”陆青川轻声道,“阵法核心有东西在沉睡,我和炎烁强行打破平衡,引爆了地脉阴气与赤焰矿火的混合能量。”
谢衡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向炎烁。两人脸色都还苍白,灵力透支的后遗症明显。
“干得不错。”他难得赞了一句,将令牌抛还给云灼,“但麻烦也来了。”
“什么麻烦?”
“韩家养蛛取晶是明面上的事,各院心照不宣。”谢衡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可这黑日令……牵扯的是另一桩公案。三年前铁岩镇,三年前断龙峡,还有这些年北境失踪的弟子、被污染的矿脉——背后都有这轮黑日的影子。”
篝火映亮他半边脸,另半边埋在阴影里:“院长早就怀疑院中有内鬼,但一直没证据。这令牌是饵,钓的是我们,也是暗处的人。”
云灼握紧令牌:“那我们……”
“将计就计。”谢衡打断,“他们想引我们去黑风峡最深处,那就去。但去之前——”他看向六人,“你们得先活过明天的狩猎榜结算日。”
秋狩第五日,狩猎榜结算。这是秋狩期间唯一一次强制休战日,各队需返回营地清点功勋,兑换物资,休整备战。也是各院领队调整策略、弟子间刺探虚实的关键时刻。
次日清晨,营地中央搭起临时兑换处。各队将猎获的黯核、材料上交,换取功勋值与所需物资。玄玉碑上的排名实时刷新,竞争已到白热化。
云灼六人排队时,前后都是熟人。前头是天工院铁三角,雷奔正跟负责兑换的执事讨价还价:“这枚腐骨蟾毒囊品相上佳,至少值一百五十点!师兄你再看看……”
后头是百草院青囊队,那柳眉女弟子看见云灼,微微颔首。昨日谷中救命之恩,她记下了。
轮到云灼时,执事接过皮袋,倒出黯核与材料清点。蛛丝晶引起一阵低呼——这东西罕见,两块就值六百功勋。加上鼠王黯核、影石、各类二阶黯核……最终结算,烽火队总功勋四千三百点,稳居第二,与第一的霜刃队只差两百点。
“可以啊。”雷奔凑过来,铜铃大眼盯着云灼手里的功勋牌,“照这势头,最后两天反超有望。”
“雷师兄说笑了。”云灼收起牌子,“霜刃队三位不仅已达灵师巅峰,战斗经验更是丰富。”
“境界是境界,配合是配合。”雷奔身后,冷面少女花影淡淡道,“你们六人配合,已不输寻常灵师队。但短板也明显——缺乏一击定乾坤的杀招。”她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云灼的火虽克黯兽,但消耗太大;林皓的刀势猛却失之灵巧;炎烁与陆青川善守不善攻;苏幕与赵清音更是纯辅助。六人互补,却缺一个能在绝境中撕开缺口的关键人物。
“多谢指点。”云灼拱手,花影点点头,不再言语。
兑换完毕,六人正要回营帐休整,却被谢衡叫住。
“别急着歇。”他手里拎着个小布袋,“带你们去见几个人。”
营地西侧有片相对清净的坡地,几顶墨绿色帐篷围成个小圈。圈中央生着堆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肉汤,香气四溢。
火边坐着三人,居中是个须发花白、独臂的老者,正用仅存的右手削着木签。左侧是个三十出头、面容温婉的蓝衫女子,膝上摊着本账簿,指尖拨弄算珠。右侧则是个精瘦的黑衣汉子,抱臂假寐,膝上横着柄无鞘长刀。
谢衡带六人走近时,独臂老者头也不抬:“来了?坐。”
六人依言坐下。云灼认出这三位——都是天字班的老教习,但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这位是莫老,天字班总教习。”谢衡介绍独臂老者,“二十年前北境荡魔,断了一臂,退下来教书。左边司徒先生是你们的教习,我就不多做赘述,右边这位是陈沧澜的父亲,陈断岳陈教习,专精刀法。”
陈断岳睁眼,目光如刀扫过六人,在林皓身上多停了一瞬:“小子,刀拿来。”
林皓下意识递过重刀。陈断岳单手接过,掂了掂,忽然起身,随手一刀斩向三丈外的试刀石。
没有灵力波动,只是纯粹的腕力与技巧。刀光一闪,试刀石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
林皓瞪大眼睛——那一刀的速度、角度、发力方式,与他平日所学截然不同,却明显更高明。
“刀是好刀,人是蠢人。”陈断岳将刀抛回,“重刀不是蛮力,是‘势’。你每一刀都想着砍死对方,却忘了刀是手臂的延伸,心意未到,刀已先老。”他坐回原位,闭目不再言语,林皓握着刀,若有所思。
司徒先生合上账簿,温声道:“你们六人的战斗记录,我看了。”她看向苏幕,“玲珑心全开时,感知范围可达百丈,但负荷极大,最多维持半炷香。对吗?”苏幕点头。
“我教你个取巧的法子。”司徒先生指尖在空中虚画,灵力凝成简易符文,“将感知分成三层——外层十丈,持续监控;中层三十丈,间歇扫描;内层百丈,关键时刻开启。配合《分心诀》,可延长至一炷香。”
他又看向赵清音:“你的琴音已得《清心咒》精髓,但《破阵乐》刚猛有余,变化不足。音律之道,讲究刚柔并济。试试将清心咒的‘柔’融入破阵乐的‘刚’,或许有奇效。”
赵清音眼睛一亮,起身行礼:“多谢先生。”
最后是莫老。他削完最后一根木签,抬眼看云灼三人。“云家丫头,你的火。”他缓缓道,“至阳至烈,但过刚易折。莲火诀第三境‘火中生莲’,莲是柔,火是刚。你只练出了火的刚,缺了莲的柔。”云灼心头一震。
莫老继续:“陆家丫头,地脉觉醒,大地厚德载物,可纳百川,亦可崩山岳。你现在只会‘纳’,不会‘崩’。试着将地脉之力压缩、凝练,像把泥土夯成砖——砖可砌墙,亦可掷出伤人。”
最后看向炎烁:“七殿下,你的问题最简单,也最难。”他顿了顿,“你太稳了。撼山岳天赋,重在一个‘撼’字。山不动,是死山;山能撼,才是活山。什么时候你能让脚下的山‘活’过来,什么时候才算入门。”六人听得入神,连谢衡都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好了,课讲完了。”莫老挥挥手,“锅里煮的是黑风峡特产‘岩羊肉’,滋补气血,恢复灵力。吃完滚蛋,别耽误老夫喝酒。”
众人这才注意到,铁锅旁还摆着几坛未开封的酒。
六人盛了肉汤,默默喝着。汤入口温润,入腹却化作暖流,滋养着透支的经脉。连林皓后背的伤口都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征兆。
陈断岳不知何时睁眼,盯着林皓:“小子,想学刀吗?”
林皓一愣:“想!”
“明天寅时,此地。”陈断岳说完,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