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浴区坐落在宿舍区最阴冷潮湿的尽头。

田惠子和张燕并肩走进去时，空旷的洗手间内回荡着零星的、如同漏电般的“嘶嘶”水声。大部分玩家此刻都宁愿缩在冷硬的铁架床上忍受黏腻，也舍不得划掉那足以买下一顿饱饭的15个生活币。

“人比想象中少。”张燕压低声音，抹了一把镜子上的水雾，那模糊的镜像里映出两张写满疲惫的脸，“大概大家都在等那‘10小时’快结束时再来冲凉。”

田惠子点点头，从领口拽出手环：“老张刚才测过了，‘共享消费’是系统默许的漏洞。燕姐，咱们选最里面那个隔间，速战速决。”

在这个被剥夺了隐私与尊严的规则世界里，两个女人紧紧挨在一起，将身体挤进窄小的塑料隔帘后。

当那股带着金属锈味的温热液体从喷头中喷涌而出，顺着早已打结的头发流向脊椎时，田惠子甚至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虚拟世界的仿真技术在此刻显得格外恶毒，它连毛孔被热水烫开时的那份战栗感，以及皮肤表面长久未洗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黏糊感都模拟得丝毫不差。

“燕姐，”田惠子把洗发水抹在头上，揉搓出稀薄的泡沫，转头把位置让给身后的张燕，“你说，咱们下一轮还会在一起吗？”

张燕把沐浴液抹在手臂上，水声哗啦啦地盖过了她沙哑的嗓音：“这破系统，一轮比一轮难。”

她又想到了那双穿着粉色拖鞋的脚，哽咽一下，“我们能活一关，算一关吧。”

张燕不打算洗头，只想尽快冲掉那层由于心理压力而渗出的冷汗。

就在两人准备互换位置进行最后的冲洗时，更衣区外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带有明显火药味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锐且带着嘲讽的女声撕开了朦朦胧胧的水雾：“……苏经理，你现在跟我装什么清高？”

田惠子揉搓头发的手猛地顿住。

张燕也听到了，她洗好正打算裹上浴巾去更衣室。

有人在吵架。

而回答她的声音，是一个冷漠的女声，“我没有装。周晓彤，我只是单纯不想和你说话。”

苏天一！

田惠子和张燕对视一眼，瞬间同步关小了水流。那原本喧嚣的水声变成了细弱的嘀嗒，两人的心跳却随之剧烈起来。

更衣室里，气氛正在迅速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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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说话？”周晓彤冷笑一声，脚步声在空旷的瓷砖地上磨蹭出刺耳的频率，“苏经理，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都成了被裁的丧家之犬了，还要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子架势。”

“如果你是来发泄情绪的，请自便。”苏天一的声音听不出波动，“说完，我还要回去休息。”

田惠子听到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动。

“发泄？”周晓彤的声音猛地拔高，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激起一阵不祥的回音，“苏天一，你知道我刚才在大厅看到你也在这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哇，苏天一。我们公司的明星销售，年年Top，老板的亲信，那个在全员大会上教我们什么是‘狼性’的红人。她居然也会被裁？她居然也和我们这些‘能力不行’的废物一样，被扔进这堆垃圾处理厂里？”

“然后呢？”苏天一叹了口气，平静地问。

“然后我就觉得特别爽。真的，特别爽。”周晓彤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这种爽快感，甚至超过了我拿到S级评价的时候。看着你跟我一样穿上这身廉价的囚服，我感觉灵魂都得到了救赎。”

S级评价。

田惠子和张燕相视——这个周晓彤，上一轮拿了S级！

苏天一沉默了一秒，语气依然毫无起伏：“恭喜你拿了S。如果没别的事，借过。”

“你少来这套阴阳怪气！”周晓彤猛地提高了音量，听起来像是挡住了去路，“你心里一定在想——像周晓彤这种货色也能拿S？一定是运气好，或者队友带飞。对吧？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绩效考核不达标、被扔进PIP里等死的残次品！”

PIP（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听到这个词，田惠子和张燕同时打了个寒颤。

在那个名为“大厂”的文明丛林里，PIP是所有人的噩梦。它名为“绩效改进计划”，实则是“体面劝退书”。它会给你设定一个根本无法完成的KPI，然后在这场必败的局里，让你每周在所有人面前剖析自己的“无能”。

“你的业绩确实没达标，”苏天一原本没打算搭理，但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过分安静的几个淋浴间，不得不解释道，“Q1完成率67%，是部门最低的。PIP是公司制度，不是我个人……”

“你跟我扯这个？”周晓彤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苏天一，你自己信吗？”

“数据摆在那里。”

“数据？”周晓彤笑了，“好，假设那些数据是真实的，那我们就来说说数据。”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

“Q1，我手上最大的客户是谁？华腾科技。我从零开始跟了四个月，需求分析、方案设计、报价谈判，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到了3月底，客户说下周就可以签约。你知道那个单子多大吗？380万美金。”

“然后呢？”

“然后你在4月1号发了一封邮件，说根据公司区域调整政策，华腾科技划归到李昊的片区。”

周晓彤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拼命压着。

“380万的单子，我跟了四个月，你一封邮件就给我划走了。然后你拿着我Q1的完成率，一个没有华腾科技的完成率，来告诉我——你业绩不达标，你要进PIP。”

田惠子听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入职培训时，HR笑眯眯地说：“我们公司的区域划分是动态调整的，目的是优化资源配置，让每个客户都能得到最好的服务。”

当时她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现在想想……恶心！

“区域调整是公司政策，”苏天一的声音依然很稳，还有一些事，她又看了眼情绪明显激动的周晓彤，并没有提，只简单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是，你决定不了区域调整，”周晓彤说，“但你能决定调整的时机，对吧？你能决定在客户马上要签约的时候调整，对吧？你能决定把客户划给谁，对吧？”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大权利，而且李昊的片区本来就覆盖那个区域……”

“李昊是你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周晓彤直接打断她，“她是你的人。整个部门都知道。”

苏天一沉默了，周晓彤明显此刻听不进去任何解释，她选择闭嘴。

“你把我的客户给了她，她签了单，拿了提成，年底评了优秀，今年年初还升了senior。”

周晓彤的声音越来越尖。

“而我呢？我进了PIP，被你每周拉到会议室里‘辅导’，在所有人面前汇报我的‘改进计划’，像个犯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