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市场部的。”田惠子咬了咬嘴唇,没有解释更多。
“你做得很好。”岩安说,“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田惠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张燕站在田惠子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张燕是开发组的,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情绪不好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会默默陪在你身边。
这种无声的支持,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有用。
“张燕你呢?”老张问。
张燕想到上一轮的悲壮,“我在戊组,C级评价。”
C级?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C级是最低的评价,意味着存活率不到50%。这也太低了。
“你们组……死了多少人?”林一奇问。
张燕看了眼四周,然后说:“初始九人,最后存活四人。”
死了五个,陆林就是其中一个。
“怎么会这样?”老张皱眉。
田惠子和岩安一左一右围着张燕,张燕收到鼓励,继续道:“一方面是任务太难了……然后……有人背叛了。连锁反应开始,一个接一个……我们几乎花光了所有的情报点重刷,最后两分钟才收集到所有密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场景。
在那种高压环境下,人性的丑陋会被无限放大。
“你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老张说,“好好休息一下。”
张燕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没有袜子的脚,让她心里空空的。她的脚,很想念……她的袜子。
田惠子紧紧圈住张燕的左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想透过这层布料分担对方身体的战栗。岩安垂下眼睫,心口像被塞进了一块潮湿的铅——她太清楚张燕那寥寥数语的留白里,藏着的是比字面描述惨烈百倍的修罗场。
此时此刻,她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用这种近乎紧绷的依偎,试图在冰冷的虚拟世界里,为同伴围起最后一道温热的防线。
“对了,”岩安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大卫,“你们那组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规律?”
大卫想了想,说:“投票机制有隐藏条款。”
“什么隐藏条款?”
“如果组内有管理者,管理者可以在投票开始前修改规则。”大卫说,“我们组的管理者把投票规则从‘独占者得’改成了‘多数原则’。”
“所以选独占的人反而吃亏了?”林一奇恍然大悟。
“嗯。”
“我们组也是这样。”岩安点头印证,“苏天一利用管理权限修改了规则,导致选独占的林远反而成了背叛者。”
“说道管理者权限。看这个……”老张忽然卷起袖管,把手腕递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点亮手环,指着界面边缘一个灰暗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标位置,上面有一行小字写着【管理者】,“过关后这里是一片空白。但在之前的关卡里,这个按钮跳动了一下。那种震动频率很特殊,只有佩戴者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职场等级依旧是核心逻辑。下一轮,如果你们身处别的管理者团队,一定要死死盯着管理者的手——他们的每一次操作,都可能是在改写你们的生路。”
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点头。
岩安站在圆圈的一角,目光从老张毫无保留的手腕,移到了旁边紧紧依偎的田惠子与张燕身上。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杀戮系统里,老张亮出了他作为管理者的底牌,田惠子在试图用体温给张燕温暖。这种久违的、名为“信任”的空气,像一股暖流,让岩安一直紧绷冷硬的心脏哪怕只有一瞬,也软化了下来。
大家都在交付后背。如果她继续隐瞒那个最大的秘密,是不是也是一种背叛?
岩安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松开张燕的肩膀,并轻轻安抚地拍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视线越过人群,短暂地与大卫交汇。大卫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一眨,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支撑。
“还有一件事。”
岩安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大家从进入这个虚拟世界以来……有没有看到过别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试图寻找哪怕一丝共鸣。
“比如……长着巨大眼睛的怪物。”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什么怪物?”林一奇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发,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这里除了那个变态系统提示,连只苍蝇都没有啊。”
“就在天花板上。”岩安不死心,指着空荡荡的上方比划着,“在大堂,在协作区,它们一直悬浮在我们头顶。像巨大的眼球,拖着像神经一样的电缆,里面还有数据流在跑……你们,真的没人看见吗?”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几张困惑的脸。
“岩安姐……”田惠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神里不是怀疑,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前天花板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太累了?”
那眼神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岩安刚刚鼓起的勇气。
哪怕是大卫相信她,但在其他人的视角里,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像个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臆想的疯子。
岩安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那种被世界隔离的孤独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没事。”她迅速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失落,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可能是我看错了,眼花了。”
大卫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向岩安倾斜了一个角度。
这一幕都被老张看在眼里。
老张看着岩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她刚才那近乎神经质的比划,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老张心想。高强度的生存压力,把这孩子的精神绷断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让大家觉得核心骨干“疯了”,团队的人心就散了。
老张眼神一凛,迅速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直接截断了众人的猜测。
“好了!情报共享到此为止。”老张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把大家的注意力强行拉回来,“在这里看错东西太正常了,我也经常觉得墙上的数字在跳舞。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脑子缺糖了!”
他看了岩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厚的安抚:“别想了,交给我。”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吃饭!”老张挥手驱赶着沉闷的气氛,“都去买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散会!”
众人被老张这一嗓子喊回了神,纷纷散开去往餐饮区。
岩安站在原地,看着老张略显佝偻的背影,原本冰凉的手心稍微回暖了一点。
众人散去寻觅食物,岩安走在最后,心中那股异样的饥渴感随着怪物的消失反而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