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驶入朱雀门时,阳光正盛,洒在巍峨的宫墙上,鎏金瓦当折射出耀眼的光。傅怀礼坐在车内,看着熟悉的宫阙飞檐次第掠过,心中竟无半分疏离,反而生出些许莫名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来自宫墙的辉煌,而是源于身侧那个始终用炽热目光描摹他轮廓的人。
回宫后的景阳宫,早已被傅应绝派人快马加鞭回来打理得焕然一新。窗棂下摆着刚移栽的白玉兰,正是傅怀礼最爱的品种,花瓣洁白饱满,散发着清浅的香气;书案上整齐码放着他惯用的文房四宝,砚台是新磨好的徽墨,笔尖润得恰到好处;甚至连小几上的点心,都是傅应绝特意让人学着御膳房最擅长的手艺做的桂花酥、玫瑰糕,摆得精致诱人。
傅应绝站在殿中,看着傅怀礼踏入殿门,手指紧张得蜷缩在袖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想上前搀扶,又怕唐突了太子;想开口询问是否疲惫,又怕显得过于啰嗦。往日在朝堂上杀伐果断、一言九鼎的帝王,此刻活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满心欢喜却不知如何表达,只能用那双深邃的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傅怀礼,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父皇费心了。”傅怀礼抬手拂过案上的玉兰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就这一笑,如同春日破冰,瞬间撞进傅应绝的心底。他浑身一震,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喜欢就好。”他怕这笑容只是昙花一现,连忙补充,“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尽管说,朕让人立刻换。”
傅怀礼转头看他,见他耳根泛红,眼神慌乱却又痴迷,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促狭。他故意皱了皱眉,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小口,摇头道:“唔,不如御膳房做得软糯,有点硬了。”
傅应绝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中的欢喜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无措。“硬了?”他连忙拿起一块尝了尝,明明和御膳房的手艺别无二致,却还是急声道,“是朕没交代好!朕这就让人重做,不,朕亲自去盯着!”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逗你的。”傅怀礼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颊边梨涡浅浅,“味道很好,比御膳房的还合我意。”
傅应绝僵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的慌乱瞬间被狂喜取代,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荒原,瞬间焕发生机。他看着傅怀礼眉眼弯弯的模样,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你故意逗朕?”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还有一丝被捉弄后的无奈,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觉得这样鲜活的傅怀礼,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痴迷。
“谁让父皇那么好骗。”傅怀礼挑眉,带着几分小恶劣的得意,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奏折翻看,不再看他。
傅应绝却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方才太子的笑、故意皱起的眉、得意的挑眉,每一个神态都刻进了他的脑海,反复回放。他活了三十余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万国来朝,却从未有过这般心绪起伏——一句夸赞能让他狂喜不已,一句假意的不满能让他慌了手脚,而太子的每一个笑颜,都如同最烈的酒,让他醉在其中,无法自拔。
往后的日子,傅应绝几乎把“对太子好”做到了极致。他会亲自过问傅怀礼的饮食起居,甚至学着做太子喜欢的点心,哪怕做得歪歪扭扭、味道寻常,也会小心翼翼地送到景阳宫,眼神期盼地等着太子评价;他会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却不是那些冰冷的金银玉器,而是太子喜欢的孤本古籍、精致的鲁班锁、甚至是京郊最新鲜的野果;他会在傅怀礼读书时,悄悄坐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哪怕被傅怀礼发现后赶出去,也只是笑着退到殿外,依旧不肯离去。
最让傅应绝痴迷的,是朝堂之上的傅怀礼。
太和殿内,讨论着江南漕运改制的议题,户部尚书陈述完利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傅怀礼出列,身着储君礼服,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越,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江南漕运之弊,不在运力,而在层层盘剥与河道淤塞。臣以为,当设专门御史巡查,严惩贪墨;再征调民力,疏浚河道,同时推行‘分段责任制’,确保每一段漕运都有人监管……”
他侃侃而谈,目光锐利,既指出了问题的症结,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言语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睿智。
傅应绝坐在御座上,目光牢牢锁在傅怀礼身上,早已忘了听其他大臣的奏对。他看着太子唇齿开合,看着他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阐述观点时眼中闪烁的光,心中只剩下汹涌的痴迷与骄傲。这是他的太子,是他一手养大的珍宝,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光芒万丈。
有大臣见皇帝久久不表态,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善,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傅应绝回过神,却并未看那位大臣,目光依旧停留在傅怀礼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太子所言极是,便按太子之意办。”他甚至忘了追问细节,忘了权衡利弊,只因为那是傅怀礼说的,便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
散朝后,傅应绝忍不住追上傅怀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乖宝,你方才说得极好,尤其是‘分段责任制’,切中要害。”
傅怀礼转头看他,见他眼中只有自己,连方才奏对的大臣都未曾多看一眼,心中有些好笑,故意道:“父皇方才走神了,怕是没听清臣说的是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