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水匪一案相关。”玄晋苦着脸道:“青州闹灾,朝廷拨下七十万两赈灾银钱,因事态紧急,户部安排了三十万两经水路先行南下采购粮食,余者留待兵马陆路运送。因赈灾钱与护送的一队官兵早已登船,又隐人耳目藏于船舱底下,我等后来商客旅者只在上层船舱走动,皆不知此事。当水匪攻来时,船上乱作一团,夜色浓重,火光摇晃中根本辨不清是敌是友,到处都是惨叫声,我只顾逃亡未察身后之事。我水性不佳,落水后仓惶抱了一根浮木只求离船越远越好,昏昏沉沉随水漂流,直至天光初现才漂到金梧县外。我也不是冒冒失失就跑去衙门的,当时河面上漂着许多杂物,有破碎的船体,有被丢弃的货物,有许多人的尸身,我……我在附近寻了许久都找不到一个活人,这才去报的官。”
说到最后,玄晋的声音明显带着些许颤抖,仿佛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郑秋岚虽未亲眼所见,但之前经常发生劫船事件,她听过那些去帮忙收拾残局的人回来后提及现场惨状,此时不免有些心虚。他明明经历了生死,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自己的玩笑有些过分了。“已经没事了,玄公子,喝口热茶吧!”
玄晋依言喝了一大口茶水,看着心神才安定了些。“谢郑姑娘关心,我还撑得住。原先我以为报官等结案便可了结此事,如今看来,事情远不到结束之时。”
“因为丢失了三十万赈灾银?”
“不错。商船没有如期抵达,又失去音讯,大理寺已经开始调查赈灾银的下落了。我等同船者皆有嫌疑,凡搭乘此船者,不论生死,家人统统入狱待审,家产查封至真相查清。因我发回家书求援,大理寺得知我已报官待查,此时为案件原告,故遣特使前来金梧县调查水匪一事,不日抵达。”玄晋说完,起身对郑秋岚行了一个大礼:“玄某已决定必须留在金梧县协助特使查出真相,为同船死难者及无辜家人求得一个公道。然此身困顿,还望郑姑娘扶持,他日必当百倍奉还。”玄晋顿了顿,又道:“此时谈及偿还过于缥缈,若郑姑娘不弃,在下可先以工抵债。”
郑秋岚略略思量:“我既已收留,当好事做到底,玄公子不必忧心银钱之事,专心协助破案即可。”
“郑姑娘不必客气,左右我也是闲着,若能分忧些许以报姑娘恩德便再好不过了。”
“眼下我确实无差事可差遣你,日后或许能有你帮忙的事再说吧!”郑秋岚客气地回应,端起茶盏小声道:“反正也不是第一个了。”
“在下定当尽心尽力为郑姑娘效劳。”玄晋抱拳一拜,踌躇片刻又问道:“听闻郑家曾接济过如同在下一般遭遇之人,敢问郑姑娘,他们最终是否得偿所愿?”
“你问的是水匪,还是别的?”郑秋岚把茶盏放回茶几上,漫不经心地掏出帕子轻拭嘴唇。
玄晋不解:“在下以为劫后余生,当务之急便是拼尽全力求得真相自证清白,为逝者报仇,不知郑姑娘何意?”
“我爹常说,一种米养百种人,并非所有人都如你所想而行事。若玄公子当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光明磊落,那我祝你心愿得偿。”
“剿灭水匪,还金梧水道安宁,保过往商船平安,郑姑娘不也乐见其成吗?”
“是啊,谁不愿天下太平呢?”郑秋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玄公子似是初涉商道,不知从前可曾与官家打过交道?”
玄晋一怔,忙赔笑道:“郑姑娘目光如炬。在下羞愧,少时贪图玩乐未曾结交官绅名仕,如今得父辈指点初试能耐,却不想第一趟便栽了跟头。”
郑秋岚笑了笑:“玄公子数次追问衙门,心中是否仍抱希望?”
“如此境地,若不怀希望,何以延续?”玄晋目光一沉:“莫非郑姑娘是想说……”
郑秋岚做了个“嘘”的手势,意味深长地说道:“若先前原告们得偿所愿,玄公子何以再度遭遇水匪?”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带着侍女们自顾离开了。
玄晋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晚饭后借故与吴掌柜攀谈。当问及先前那些状告水匪的人后来如何了,吴掌柜巧妙地回答,那些人要么撤诉回乡,要么下了大狱,最后命丧异地。见玄晋脸色不豫,吴掌柜为他添了热茶,劝道:“你这案子到底与朝廷赈灾银相关,大理寺介入调查,你注意些莫要遭人构陷暗算,应也不会与那些原告一般结局。”
玄晋忍不住问道:“若非朝廷干涉,难道就任由那些水匪无法无天了吗?金梧县蔡大人管不住,那顺州知府也管不了吗?”
“玄公子到底年轻,不懂得其中厉害,以后多行走江湖就知道了。”吴掌柜不欲多言,拍拍他的肩膀:“夜深了,玄公子早些歇息吧!”
玄晋低头沉思,对灯独坐,半宿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