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婶的嗓门高得像敲了铜锣,从门口一路震到他耳朵里。他猛地停下动作,探头往前厅望。
沈婶一手揪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叉腰,气势十足:“人家小孩不聪明,可人实在,做饭都是实打实的分量!厨房是明厨,干净得很,你们都看得到。现在老连不在,七七看病去了,家里本来就难,你们还来欺负人家的一个小孩?还有没有天理了?信不信我报警!”
周围吃饭的人都停下了筷子,抬头看。那男人脸色发白,嘴里嘟囔着想解释,可在一堆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丢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峙站在灶台后,握锅铲的手攥紧了些,心里有股热气冲上来——他不习惯这种场面,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说话,但他知道,沈婶是在替他出头。
等客人走散,沈婶才回到柜台,把菜篮放下,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说:“你做饭没问题,味道也好,就是看店不行。有些人是故意不付钱的,尤其你忙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叮嘱:“有人说手机支付,你一定要亲眼看付款记录。”
他点了点头,却心虚——那些纸币,他分得并不清楚,颜色,数字都容易混。
果然,没几天,他就遇到了一个付钱很快的客人,手机只在柜台上亮了一瞬就收走,还边走边说付了付了。要不是想起沈婶的话,他差点就让人走了。
那天晚上,关店后,沈婶挑了个没人的时候,把他叫到厨房。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崭新的纸币。
一块,五块,十块,二十,五十,还有几枚硬币——她一张一张地递到他手里,让他认。
“现在的小孩啊,平时都不摸钱了,纸币也不认识。”她感叹着说。
她让他先看,再摸,感受纸质的厚薄与纹理。辨别压纹的位置,又教他用指尖去触那细微的凹凸。票面的粗糙与光滑,他都记在心里。连峙学得很认真,手指一遍遍地划过数字和图案,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分辨出它们的面额。
从那以后,偶尔有人还会试图糊弄他,但大多被他当场指出。
那时,他会想起沈婶说的话,心里有种小小的成就感。
连朝栖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刚开始很紧张,生怕做错。
这里是连朝栖和他的巢穴,他必须守护好。
四月的风还带着点清早还带着春日未退的寒意,老街砖缝间积着些许潮气,落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儿。天色灰中泛青,昏黄的路灯刚亮。
“咯吱——咯吱——”
连朝栖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行李箱,从巷子口慢慢走来,糖含在嘴角,冷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翘。他眯着眼,望向那扇熟悉的卷帘门,眼神终于有了点真实的疲惫松动。
“终于到家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抬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那股熟悉的木头气混着厨房残留的烟火味扑面而来。连朝栖长长地吐了口气,把行李箱甩到柜台边,啪地一声落地,抖得灰尘都抖了出来。
“这一趟可不容易啊。”温达安生了个懒腰说到。
“你当然轻松。”他扭头看向后头跟进来的温达安,“我这破箱子不是装衣服,是装你们局塞的那些教科书!你们搞人搞得也太狠了。”
温达安穿着便服,整个人倒是显得轻松惬意,双手插兜,靠在门边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们局里可好心安排你回炉进修,你倒好,第一时间拒绝了线下课。人家本来是给你安排正规学籍再读的。”
“我拒绝?你以为我疯了?!”连朝栖一脸你在搞我的表情,“我一个快点炒菜的,你让我再去跟一群十六岁的高中生坐教室,吃饭都被管?我疯了我才答应。”
“那你只能选网课啦。”温达安耸耸肩,笑得一脸无辜,“考试照样全局统一,考不过挂课,挂课了扣工资,扣多了还影响职称。你看着办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拉链,几本封面写着《异常生理基础应答》《公共安全伦理实践》《基础武装急救术》《副本结构通识》轮番亮相。
温达安瞄了一眼,吹了个口哨:“啧,这些书我当年也看过。确实读完脑袋会烧掉。”
“我读书是为了找工作,”连朝栖毫无形象地坐着,眼神混沌,“现在我都继承家业了,还得读书。我学这些能让我早点升职?还是早死?”
温达安的语气一本正经:“你现在确实不太一样。特殊兼容个体这标签挂着,哪能随便放你乱跑?局里这培训叫行为标准化引导,说白了就是先保住你小命。”
“……说得我不学都不行了。”连朝栖翻了个白眼,转头盯着箱子,“这堆系统理论,物理反演,结构安全……我随便抽一本出来都能让我半夜梦见考试铃响。”
“你以为你一个人难啊。”温达安倒水喝着,一边笑,“我当年刚进局时也是这么被塞教材的,你现在这样,我当年天天背着四本书进副本你信吗?”
连朝栖:“你现在不也懒得翻书了?”
“我是继承家业,不一样。”温达安笑得很嚣张,“你还是个外聘预备役,得熬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厨房那头突然传来轻微锅铲碰锅的响声。
连朝栖警觉地偏头:“有情况?”
“不是。”温达安笑,“是你那鱼崽子。”
厨房门敞着,橘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锅高汤正在小火咕嘟,火候正好。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穿着围裙,手里的锅铲正有节奏地翻炒着什么。
“连峙?”连朝栖愣了愣,走了进去。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鲛人回头看他,眉眼霎时一亮。虽然没说话,但那点微微翘起的嘴角,悄悄快了一拍的呼吸,全都写着: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