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衡没有说话，只盯着1623那颗抵着玻璃的头颅，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察觉——他们失去了某些可控余地。

急救毯包裹着他湿透的身体，连朝栖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着，走廊尽头灯光有些刺眼。他一边咳水，一边扶着额角，只觉得胃像是被拧过一样疼，身上全是冰冷的水渍和某种生理性发颤。

“我是不是差点被溺死了？”他嗓音嘶哑，语气却一如既往毒得很，“你们这帮人就差给我写悼词了。”

程越没笑，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

舱内设备迅速启动，毛巾，电热毯，暖湿空气循环保温机一并开启。他整个人瘫坐在医疗床边，靠着金属墙板闭了闭眼。

沉默几分钟后，程越终于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个灰色卫衣，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

“除了几乎死在水里之外？好得很。”连朝栖撑着身体，接过毛巾擦脸。

程越没笑，也没接话，只盯着他几秒，缓缓开口：“你不该下去的。”

“我也没跳水啊，是他拽的。”连朝栖用毛巾擦头发，边说边吐槽，“你们不是说他抑郁吗？怎么这种状态还能突然暴走？”

“他没有暴走。”程越声音低了些，“他在确认你。”

“确认我？”连朝栖一愣，动作顿了顿，“你是说，他抱着我那会儿，是……你还在不在这种意思？”

“那是他们的认知修正行为。失联太久后，会对依附对象进行反复确认。你是他目前唯一的情绪锚点。”

“行，让我们说人话。”连朝栖靠回床背，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程越张了张口，最终只是道：“我会向上级提出暂停你与1623接触。”

“你说得倒轻巧。”连朝栖翻了个身，裹紧了毯子，眼神却有些冷，“可我猜你那位裴博士不会答应，对吧？”

程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他几秒，叹了口气，轻声说：“你先休息，我会尽量拖延时间。”

他起身要走，连朝栖却忽然问：“你说……他那时候，是不是也有点怕我会再消失？”

程越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不是怕，那是不允许。”

门轻轻关上，温暖的气流依旧运转着，但连朝栖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冷意。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那一幕：

水压袭来，四壁震颤，他被死死抱住，无法动弹，却又未曾真正受伤。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单纯的异常个体。

而是在被另一个生命……需要。

第二次接入的时间，比连朝栖想象中来得早。

他本以为能有一整天时间喘口气，结果才休息不到六小时，就被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的状态非常不好。”程越面色紧绷，“拒绝进食，长时间沉底，呼吸频率不稳定。”

“我不去。”连朝栖坐在床边，披着毯子没动，“我不是药，也不是他妈。我又不是鲛人通灵师。”

“你是锚点。”齐敏走了进来，语气平静，“1623将你识别为当前唯一的情绪坐标。如果没有你，他可能会持续自溺，最终脑神经系统崩溃。”

“听起来很惨，”连朝栖揉了揉脸，声音哑哑的，“但我现在这状态下去，也可能脑神经崩溃。”

裴言衡这次没有亲自出现，但送来的指令里写得非常清楚——

“需完成至少15分钟语言接触，记录1623语言模仿能力。”

最终，连朝栖还是进了那个熟悉的透明观察区。

全身上下干净清爽，连朝栖穿着专用耐水服，耳后重新贴上耳返，声音模块在测试时发出一声短促嘀响。

这次，他总算有了水下呼吸的药水。

可他没有到上方的观察区，而是来到了水族箱的底部。

他只是沿着水族缸的外围慢慢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底部，靠近1623休眠区的观测台前。

1623沉在水底。

白色的长发静静铺散在水下白沙上，尾鳍自然弯曲，像沉睡中的兽类卷起尾尖保暖一般。

他一动不动。

宛如一具静止的人形雕塑，凛冽又脆弱。

只有偶尔，从他唇边升起的一小串气泡，才证明他并非彻底断绝生命迹象。

连朝栖坐在护栏边上，抬头看着那片苍白与幽深水光交错的世界。

“我知道你隔着玻璃也听见我说话的，别这样，你搞得我像个渣男回来看前任。”连朝栖低声嘟囔，“不是我不来，是你上次那一下差点把我勒死。”

没人回应。

水下也没有反应。

连朝栖靠近一步，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许多：“你还好吗？”

水面毫无波动。

“你要是能听见我，就动一下尾巴。”

沉默。

他顿了两秒，又换了个方式：“你要是听见了，但懒得理我，那就别动。”

这次，1623的尾部轻轻晃了一下。

“合着你还挺会抬杠的。”连朝栖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