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唱歌。
其实,酒馆里一直都有人唱歌。
但寥湛这才注意到。
唱歌的人看上去和她同龄。
稻草色的长发,边唱边弹芜菁琴。
旋律很欢快。
但歌词很忧伤。
歌词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了。再见。”
“对了,我买辅导读物了,”
罗绮又对寥湛说,
“是二手的,所以,你给我的钱我没用完。”
“二手的,”
担忧立即把寥湛从怅然的恍惚中拉出来,
“不会过时了吧?”
“不会,我打听过了。”
罗绮狡黠一笑。
寥湛想,即便因为是她给的罗绮的钱,所以她有权知道罗绮怎样使用它们。
但是,“有权知道”不代表要“控制”。
只不过,她忍不住担忧——
“我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和使用属于自己的漂亮的新书。”
寥湛说。
谦逊但坚定。
“要不我再给你一些——”
“不用。”
罗绮斩钉截铁,
“相信我。”
寥湛停顿,望着她。
“你在第一次给我钱的时候就默认我会妥善处理它们,不是吗?”
罗绮说,
“我也可以妥善处理自己的生活和道路。相信我。”
这样说的时候,罗绮坚定地点头。
而莓苔也跟着点头。
抿着嘴,嘟着脸,但睁大了眼睛。
一本正经地。
很可爱。
寥湛忍不住注意到,莓苔的头发似乎不论怎么梳理都干燥而飘浮。
“那我也给你一些零花钱吧。”
寥湛盯着莓苔的眉心,以免被她的眼神、脸颊或头发逗得忍俊不禁,
“上次都给过罗绮了。”
“不用,我暂时用不到。”
莓苔双手捧一个厚皮本子,像只小松鼠,
“但是你们可不可以看看我描的地图,还有河畔地形、植物和动物?”
“这次只许夸,不能挑毛病。”
罗绮搂着莓苔的肩,严谨地告诫寥湛而后悠泊,
“下次才能挑毛病。”
寥湛笑着答应了。
“其实,挑毛病也不要紧。”
莓苔抬手腕,翻本册,
“不过,可能你们都看不懂……”
寥湛忍不住伸手摸摸那个本册。
纸页很结实。也很柔软。
有些页码皱皱巴巴的,笔画也模糊。
像是浸过水之后重描的。
寥湛确实看不懂地图。
也不知道莓苔的用意。
为什么要把已经印在地图册里的河流、山脉、支流和石滩再在本子上画一遍?
寥湛忍住没问。
莓苔画的植物确实好看。
雷青,星轮花,凯玲薇樱花草,稍罕见的丝风和扶风,以及雨串兰,金茑萝。
轮廓清晰,姿态舒展。
似在风中摆动。
旁边记着细密但简洁的小字。
也有动态——
栀鸟在草地跳跃,蟋蟀藏在石头后面,烟烛鸟栖息在树底:像拖着长尾巴的走地鸡,一点都不仙气飘飘。
“这是烟未草的兰花正在化生为烟未鸟。”
莓苔指着一副很潦草的画告诉悠泊,
“当时时间太紧迫,我只能快速作画。你知道,烟未草兰花化生为鸟,过程很迅速。”
“那这个是游光吗?”
寥湛指着图中某处,感到心跳仿佛骤停。
“游光在——在吃彩虹?”
“游光啄食虹光水滴。当时的情景看上去像是这个样子的。”
莓苔欢快地回答,
“而且,它们好像只啄食谜语兰上空的虹光水滴。”
“可能不是啄食水滴。因为,游光的能量补充来源也是光,而不是水。但是……”
寥湛不想表现得狂喜。
因为那不得体。
“但是你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灵感。谢谢你。”
“喔,原来是啄食光啊。”
莓苔也若有所思。
寥湛双手交叉在下颚前,头脑飞速运转。
莓苔在纸页上写:
游光的能量补充来源也是光。
后面加括号,括号里写:待查证。
持寥湛续思索,忽然长长呼了口气。
罗绮和悠泊对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支着脸颊微笑。
望着两个思考中的人。
寥湛回到工作室。
在火草长廊的窗边伫立良久。
凝望秋空。
秋空晴朗。
像空澄一片的冰面。
寥湛却在冰面中看到无数个漩涡。
星星的漩涡,水的漩涡,草叶的漩涡,风,雪,虹霓。
以及,生命的漩涡。
寥湛整个下午都在火草长廊拼命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