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武装侦探社,凌晨四点。
窗外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侦探社内却灯火通明,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百叶窗紧闭,将熹微的晨光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条纹,投射在铺满整个会议室长桌的杂乱文件上——卫星地图、市政规划图、能量读数波动曲线、人员流动异常报告、夹杂着网络匿名论坛诡异帖子的截图,以及无数标记着红圈和问号的照片。
江户川乱步罕见地没有坐在他的专属沙发上享用零食,而是站在地图前,翠绿的眼眸在圆框眼镜后锐利如高精度扫描仪,视线飞速掠过每一条信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点按、连接,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却充满杀机的交响乐。
“这里,”他的指尖重重敲在横滨港区的一个点上,那里标记着几天前中原中也与真人、漏瑚激战的粗略位置,“码头战斗残留的能量频谱分析,与我们之前秘密截获的、来自‘窗’系统的常规监测数据对比,发现了一个微妙但关键的差异——7.3%的相似波段偏移。那股力量更野生,多了咒灵本身原始的恶意。”
他的手指划向贫民窟和几个用红笔圈出的老旧社区。“过去一周,这些区域的警情和非官方求助激增。‘突发性精神失常’、‘无端暴力倾向’、‘亲属离奇失踪后举止怪异’……报告数量呈几何级数上升。负面情绪的水位在人为和自然的双重作用下,已经涨到了危险线。”
接着,他的指尖移向市政工程和安保公司的记录。“这里,上周末开始,针对横滨国际展览中心的下季度科技展宣传力度突然反常加大,通过多个渠道发放了大量赠票和优惠券,引流方向异常集中。而三天前,一次看似常规的市政安全突击检查,覆盖了展览中心所有主要通道、通风管道和地下线路,但参与检查的人员名单中,有三个名字在市政人事系统和安保公司记录中查无此人。”
他的手指最终悬停在地图中央,那个立体的、标志性的横滨国际展览中心建筑模型之上,如同一柄即将落下的裁决之剑。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流动,所有的能量指向和人为操控的痕迹……”乱步的声音清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里。一个巨大的、精心打磨过的‘罐子’。四十八小时后——不,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六小时——这个罐子的盖子,就会被人从外面牢牢拧上。”
他环视着面色凝重的同伴们:“罐子里的‘饵料’,是超过八千名对此一无所知、被各种优惠和宣传吸引进去的普通市民。而预先放置好的‘捕兽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国木田独步和中岛敦,“主要目标是帽子君,那些新生的、有智慧的特级咒灵,对他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至于握着罐子盖、布置陷阱的那只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是谁。”
国木田独步的钢笔在理想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无法接受的愤怒与焦急:“既然我们提前察觉了,难道不能直接阻止吗?疏散民众,封锁展览中心,拆穿他们的阴谋!不能眼睁睁看着普通人被卷入这种……这种屠杀!”
“不能。”回答他的是与谢野晶子,医生抱着手臂,眼神冷冽,“首先,我们没有确凿的、能摆上台面的证据。那些能量读数、人员异常,在官方层面完全可以被解释为技术故障、统计误差或商业行为。提前大规模疏散必然打草惊蛇,对方会立刻潜伏得更深,我们可能永远失去抓住他们尾巴的机会。”
乱步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其次,国木田,这不是单纯的阻止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战争,一场不对等的战争。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杀人,他们是要立威,要逼迫横滨的官方体系在极致的恐慌和无力感面前,向他们低头,接受他们所谓的秩序。”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社长,种田长官,还有□□的那位大叔……他们通过安全渠道有过沟通。他们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谷崎润一郎不解地重复。
“对。”乱步转过身,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对方要搭建舞台,我们就让他们搭。他们要拉上幕布,我们就看着他们拉。他们要上演血腥的戏码,我们就入场——但不是作为无助的观众,而是作为混入观众席的拆弹专家和追踪者。”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着展览中心的模型:“这个‘罐子’,不仅是他们的屠宰场,也会成为我们的灯塔。如此大规模、高强度的帐和咒灵活动,必然需要庞大的咒力支持和精密的远程操控。只要帐升起,咒灵开始肆虐,对方的核心指挥节点、能量传输路径,就一定会暴露痕迹。这是我们顺藤摸瓜,找到那些一直藏在最深处的老鼠洞的最佳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国木田,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残酷:“牺牲无法完全避免,我们要做的,是在对方制造的灾难中,尽全力减少伤亡,同时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直捣黄龙的机会。这是代价,也是我们这些知情人必须背负的责任。社长他们判断,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避免未来出现更多、更大的‘罐子’。”
国木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冲突让他呼吸沉重,但他最终没有反驳。他明白乱步和社长他们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
“关于伏黑惠的世界里那场屠杀……”与谢野晶子忽然开口,她曾从太宰治零星的转述和伏黑惠偶尔流露出的沉重气息中,感受到某种相似的阴影,“乱步先生,你觉得他们复刻这个‘罐子’,和那场屠杀有关吗?”
乱步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面是展览中心复杂的内部结构图。“我们不知道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伏黑惠没有细说,但‘屠杀’这个词,以及他提及此事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警惕,足以说明那是一场惨烈到成为烙印的灾难。总监部选择复刻那种规模的帐和模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恐慌,更是为了……”
他顿了顿,寻找着措辞,“召唤或者刺激伏黑惠。他们了解他的过去,知道什么样的场景最能触动他、激怒他,甚至可能……让他做出不理智的判断。这场戏,伏黑惠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主角之一,甚至可能是用来承担罪名的替罪羊。”
“嫁祸?”泉镜花轻声问。
“嗯。”乱步点头,“如果他们在现场提前布置好一些‘看起来像是听从伏黑惠指挥’的改造人或者被控制的诅咒师,或者在混乱中制造一些‘伏黑惠与咒灵同流合污’的假象……事后很容易就能把‘操控咒灵制造大屠杀’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对于那些精通权术和舆论操控的老家伙来说,这是清除障碍、同时巩固自身正义形象的拿手好戏。”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个人。
就在侦探社梳理脉络的同时,横滨的无数阴影角落,另一场无声的博弈也在同步进行。
太宰治如同一条没有固定形状的鱼,悄然游弋在不同的身份与场所之间。他完美地隐藏着自己,却又精准地将诱饵或信息,投放到需要的位置。
在一家烟雾缭绕、充斥着廉价酒精和秘密交易低语的地下酒吧后台,他伪装成一个眼神贪婪又带着神经质恐惧的黑市情报贩子渡边,正对着一个眼神不时飘忽的男人压低声音:
“……您要的‘近期活跃异能者高频出没区域及时间预测’清单,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从好几个渠道交叉验证才弄到的。”太宰治搓着手指,做出一个加钱的手势,“不过,这价格嘛……得再提三成。我听说,你们最近也在找人流量大、场地封闭、适合搞点……大动静的地方?”
那男人——总监部发展的一个外围线人,负责搜集本地异能者动向和潜在混乱地点——眼神骤然锐利,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还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太宰治无辜地摊手,将一个微型加密存储器推过去,“清单在里面,密码老规矩。不过我这个人做生意讲究诚信,额外附赠一个忠告……港口黑手党那位重力使干部,中原中也,我有个在医院工作的远亲说,他最近好像旧伤复发,力量波动不太稳定,情绪也暴躁得很。你们要是想在横滨搞什么大项目,最好别不小心把他惹毛了。他那‘污浊’的状态,啧啧,听说一旦失控,可是六亲不认,管你是什么‘专业人士’还是无辜路人,统统碾碎。”
他一边散布着关于中也状态不稳的假情报,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线人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疑和思索,迅速抓过存储器,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像躲避瘟神一样匆匆消失在酒吧后门。
半小时后,在城市另一端某个不起眼的网吧包厢,太宰治已经换了一身打扮,像个彻夜未归、神情颓废的年轻黑客,面前的屏幕上流淌着加密的数据流和跳动的代码。他正在追踪几个网络上的“空白区”——信息被精心抹除或伪装成无害流量,如同数字世界中的黑洞。这种手法,让他想起了某个躲在欧洲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