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林若星终于侧过头,略带疑惑。
“没什么,”冯瑞雅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就是突然觉得,您刚才说话的样子,还有处理这整件事的思路……很像淮哥。”
林若星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说神态或者语气,”冯瑞雅补充道,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被林若星用不同颜色笔迹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上,“是这种……嗯,怎么说呢,在认定的目标面前,所有的障碍都只被视作‘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不可逾越的规则’。为了守住最核心的东西,不惜把手段用到极致,也愿意承担相应的代价和风险。淮哥他……一直都是这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林若星慢慢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名字。冯瑞雅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异常清晰。
像他?她从未刻意模仿,但在高压下,在必须快速决断、必须穿透迷雾找到出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所调动的思维方式、权衡利弊的角度、乃至那份破釜沉舟的劲头……的确,与宋景淮如出一辙。
这不是简单的相处日久而产生的习性模仿。这是在共同面对巨大危机时,两种相似的灵魂质地,在压力的熔炉里显现出的、本质的契合。
她曾经畏惧他那种不择手段的掌控力,但此刻,当她为了守护共同想要保护的东西而不得不调用同样的“不择手段”时,她竟奇异地理解了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他在这遥远战场上的延伸。
一种陌生的、微温的情绪悄然滋生。那并非柔情蜜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理解与认同的连结。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可能成为的样子,而她的行动,也正印证着他某些特质的必要性。他们不再是契约的两端,也不是单纯的盟友,而是在这场残酷战争中,共享同一套生存逻辑与行动密码的、真正的同类。
“我知道了。”林若星最终只是轻声回应,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更加坚定地浮起。“那么,就按这个思路,去解决问题吧。合规的路径和……非正式的途径,同步推进。时间不等人。”
“明白。”冯瑞雅点头,这次再无迟疑。她清楚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宋太太”,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一种与远在国内的宋景淮同步的、为达目标不惜一切的战斗状态。而将他们紧密联结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共同的危机,更有这份日益清晰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第四天晚上,冯瑞雅带来了突破性消息。“查到一个人。”他在林若星的房间,关上门,压低声音,“欧洲子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德国人,叫卡尔·施密特,他负责所有国际付款的最终审核。”
“他有问题?”
“问题很大。”冯瑞雅打开笔记本电脑,“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查到了他的银行流水——过去一年,他在瑞士秘密账户里存入了超过两百万欧元。而他的年薪,只有三十万。”
林若星的眼睛亮了:“来源?”
“分批存入,每次五万到十万不等,来自不同的账户,但最终都指向香港。”冯瑞雅调出数据,“而且,存入时间和那些虚假交易的付款时间高度吻合。每次宋氏向空壳公司付款后的一周内,他的账户就会收到钱。”
“他在收受贿赂,放行虚假付款。”林若星立刻明白,“但他是德国人,怎么和赵明远联系上的?”
“这就是关键。”冯瑞雅调出另一份整理好的关系图谱,指尖点在其中一条连接线上。“这里有个间接但可能关键的关联。卡尔·施耐德的妻子是华裔,目前在上海一家中型贸易公司担任市场总监。而这家贸易公司最大的、几乎是支撑性的客户,是赵明远妻子家族控股的一家企业,业务往来密切,年限超过十年。”
林若星的目光随着冯瑞雅的指引,在那张复杂的网络图上移动。一条清晰的、隐藏在私人关系背后的利益通道逐渐显现——通过妻子这层看似平常的社会与职业网络,赵明远完全有机会,也有足够的动机和渠道,接触到远在欧洲、身处关键职位的卡尔·施耐德。金钱、许诺,或者别的什么,撬开了卡尔把守的阀门。
“目前的证据链里,有他们直接沟通的记录吗?邮件、会议纪要,或者哪怕是通过中间人的可信证词?”林若星追问,声音保持着冷静,但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许。这是突破的征兆,也是接近危险核心的信号。
“这正是难点。”冯瑞雅摇头,“卡尔极其谨慎。我们监听到的常规通讯渠道毫无收获,推测他们使用了高度加密的即时通讯工具,且很可能是一次性设备。不过,”她切换屏幕,展示出一份房产登记记录的模糊照片,“我们通过非公开渠道查到,卡尔在苏黎世湖区的这栋价值不菲的别墅,是三年前以匿名信托的名义,用现金一次性付清的。资金源头经过多层伪装,但体量与他明面上的收入严重不符。如果我们能进入那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那是一个可能藏有关键物证的物理地点,但也无疑是一个布满未知风险的陷阱。
林若星凝视着屏幕上那栋别墅的远景照片,陷入短暂的沉思。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在脑中快速称量。直接闯入?太鲁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触犯当地法律,将把柄送到对方手里。但线索近在咫尺……
“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她最终做出决定,声音沉肃,“我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合法的,或者至少是边缘但能撇清公司关系的,盲动只会坏事。”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计算着时差。“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 这句话几乎是自然而然滑出唇边,带着一种对另一个时空节点的本能确认。
冯瑞雅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和这句低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点破。
林若星似乎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道:“这个级别的行动,需要……需要和宋总同步一下信息,评估整体风险。” 她将“跟景淮商量”换成了更正式、更符合工作场景的“和宋总同步”,但那份在重大决策前需要与他沟通、听取他意见的意图,已经清晰地传递出来。这不再仅仅是汇报进展,而是将彼此置于同一个决策闭环内的、下意识的依赖与尊重。
“我明白了。”冯瑞雅点头,“我会继续从外围搜集这栋别墅的一切信息,包括日常作息、安保情况、可能的漏洞,但不会靠近。等您这边决定。”
“嗯。”林若星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但心思已经飘向了七个小时时差之外的那个深夜,以及那个很可能仍在书房或办公室灯火下处理事务的男人。
重大线索带来的紧绷感,与需要与他共同权衡决策的认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坚实的联结感。在这个远离故土的战场上,他不仅是后方的指挥官,也成了她决策天平上不可或缺的砝码。
冯瑞雅的手机震动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他接起,听筒贴近耳侧,起初只是习惯性的“Hello?”,但下一秒,他的背脊明显挺直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什么时候的事?……消息源确认吗?……好,持续关注,有进一步动向立刻通知我。”
电话挂断,冯瑞雅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她转向林若星,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得如同冰碴:“太太,国内出事了。虽然现在国内是凌晨,但海外预市和场外交易出现异常巨量卖单,目标明确指向宋氏关联的ADR和债券,引发连锁恐慌。
根据我们监控的几个关键信息源反馈,赵明远方面已经正式向董事会部分成员提交了书面动议,要求召开临时紧急会议,议题直指淮哥的……领导能力与公司当前危机处置。同时,”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监测到王明轩的几个近亲属名下账户,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异常的大额资金调度和资产转移迹象,方向是境外。”
林若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董事会紧急会议——这意味着赵明远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蚕食,而是要发起正面攻击,意图一举剥夺宋景淮对公司的控制权。时间,突然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自己的加密手机,径直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等待接通的短暂忙音,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起。
“若星。”宋景淮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异常安静,没有办公室常有的低微嘈杂,甚至没有键盘声。这不同寻常的寂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语气依然稳定,“你那边进展如何?” 他首先问的是她,而不是国内骤变的局势。
“有重大关联性发现,指向卡尔和赵明远之间的私人纽带,以及一处可能藏有关键物证的物理地点。”林若星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国内的情况,冯瑞雅刚刚同步给我了。他们要召开紧急董事会?”
“动议已经发出,根据章程,最迟后天下午必须召开。”宋景淮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沉,“他们准备得很充分,舆论、市场压力、部分股东的动摇……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坐实我‘决策失误导致重大损失’的最终借口,或者,一个能逆转局面的铁证。”
后天下午。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八小时。如果在此之前,她不能拿到足以钉死赵明远、洗清宋氏嫌疑的关键证据,那么宋景淮很可能在董事会上被正式罢免。失去CEO职位不仅意味着个人失败,更意味着宋氏将彻底落入赵明远之手,所有清算和挽救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混合着一种近乎决绝的保护欲,瞬间攫住了林若星。原先“谨慎外围调查”的计划,在这倒计时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不能让他在董事会上独自面对那群豺狼,腹背受敌。
“景淮,”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但极力维持着镇定,“你那边……需要我立刻回去吗?” 她试探地问,心中却已开始飞速权衡另一种更冒险的方案。
“不用。”宋景淮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留在那边,按原计划继续调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这边我能应付。”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凝重,“若星,听着,无论国内这边发生什么,你那边的行动,安全永远是第一位。不要因为这边的事乱了方寸,更不要去做任何超出安全边界的事情。明白吗?”
他越是强调安全,越是试图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林若星心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念头就越是清晰。她了解他,他此刻越是表现得一切尽在掌握,实际情况可能就越凶险。董事会罢免提案,是直取核心的杀招,没有确凿证据反击,他凶多吉少。
“……我明白。”林若星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很轻,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做出了决定。她不能告诉他那个正在成形的、危险的计划。告诉他,只会换来更严厉的阻止,或者让他本就沉重的负担上再添一份对她安危的焦虑。这次,她需要独自判断,独自承担风险。
“保持联系,每天定时报平安。”宋景淮再次叮嘱,那低沉嗓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却又被他强行克制在理性的边界内。
“我会的。你也是,注意休息。”林若星轻声说,然后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她久久地凝视着窗外苏黎世沉静的夜景,湖面倒映的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片刻后,她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丝毫犹豫或彷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
“冯总,”她看向一直静候的冯瑞雅,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评估并制定一套进入那栋别墅的可行方案。目标: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寻找并获取能直接证明赵明远与卡尔勾结、进行利益输送的关键物证。时间窗口:必须在三十六小时内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并执行。”
冯瑞雅倒抽一口凉气:“太太,这太冒险了!淮哥他……”
“他不知道。”林若星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也不能让他知道。这是我们现在能抢在董事会前拿到决定性证据的唯一机会。冯总,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景淮在董事会上被罢免,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他个人,整个宋氏,包括你们这些跟着他打拼多年的人,都会面临什么。”
冯瑞雅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清楚后果。
“我会亲自参与。”林若星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你动用所有可靠的本地资源,提供最详尽的情报支持——房屋结构图、安保系统详情、监控盲点、人员作息规律、可能的电子防护措施以及应对方案。同时,准备好应急撤离路线和接应人员。这次行动,只有你我知道全部计划,对其他任何人,包括景淮,都只能提供必要部分的信息。能做到吗?”
冯瑞雅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她曾在宋景淮眼中见过的、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锐气的女人,终于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了破釜沉舟的光芒:“我明白了。我会立刻去办,确保计划周密,将风险降到最低。”
“好。”林若星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看似平静的湖泊。湖面之下,暗流汹涌。而她,即将成为主动潜入暗流的那一个。为了抢在董事会那场注定残酷的审判之前,她必须冒这个险。
这份决心,不再仅仅是责任或同盟之义,更掺杂了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强烈的不愿看他坠落的情感。这份情感,推动着她,做出了这个瞒着他的、孤注一掷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