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林若星问,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宋景淮略显疲惫的侧脸。她注意到他手边烟灰缸里比平时多出不少的烟蒂。
“有几个独立董事,态度开始暧昧。”宋景淮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分析市场数据,“赵明远通过中间人递了话,承诺如果‘局势有变’,他们可以牵头组成过渡委员会,接管欧洲业务,保证‘股东资产安全’。条件开得很‘公道’。”
“釜底抽薪。”林若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狠辣。这不是简单的趁火打劫,而是精准打击宋景淮的权威根基——股东信任。
“对。所以时间窗口很短。下次董事会是下周五。”宋景淮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常,但眼底那抹因为长期缺眠而泛起的红血丝,泄露了压力。“在那之前,必须拿出有足够说服力的东西,堵住所有人的嘴。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窗外的城市浸在深蓝的夜幕里,霓虹闪烁,却透着疏离的冷光。
林若星沉默了片刻,重新调出电脑屏幕上那份僵持不前的调查报告,将屏幕转向宋景淮。“现在卡在这里。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王明轩和那几个离岸账户,但最关键的直接资金划转凭证、能证明赵明远方实际受益的链条,在远程调查的层面已经触顶。对方在欧洲当地做了非常专业的隔离,我们的调查请求被以‘隐私保护’和‘司法管辖权’为由层层拖延。”
她顿了顿,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欧洲地图,圈出几个点。“这些关节,必须在当地,用本地律师、本地调查资源,甚至是一些非公开的渠道,才有可能撬开。视频会议和邮件,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宋景淮的眉头蹙起,几乎是立刻否定了潜台词:“你想都别想。这个节骨眼上,你离开国内,目标太大。而且欧洲现在是什么情况?对方如果察觉我们在深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远程指挥冯瑞雅团队继续推进,或者我另派可靠的人过去。”
“瑞雅那边已经被盯死了,任何新增的调查动作都可能打草惊蛇。另派生面孔,不了解前因后果和复杂关联,效率太低,我们没那个时间。”林若星的语气很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请缨。“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经手了所有前期调查,知道关键在哪里;我的身份相对‘软性’,不是宋氏明面上的高管,以‘私人行程’或‘项目考察’名义过去,比派任何一个商务团队都更不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
她抬眼,直视宋景淮,目光清亮而坚定,没有任何赌气或逞强的成分,只有一种经过权衡后的决断:“目前,我是你唯一能完全排除嫌疑、且有能力处理这种复杂调查的‘自己人’。董事会质疑你,内部可能有鬼,你需要一个绝对干净且直接的触角伸到那边去。而我能动用的资源、我的行动,可以完全与你、与宋氏明面的动作脱钩,增加一层保险。”
宋景淮紧盯着她,下颌线绷紧。他当然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合乎逻辑,甚至是最优解。但正因如此,那潜藏的风险才更让他心头躁郁。这不是商业谈判,是暗处的较量,对手毫无底线。
“你知道风险系数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一旦被对方察觉你的真实目的,你面对的可能是商业间谍指控、人身限制,甚至更糟。那边不是国内,很多事情,我的影响力鞭长莫及。”
“我知道。”林若星点头,表情未变,“所以需要周密的安排。瑞雅在当地有根基,可以暗中接应。我不需要大张旗鼓,只需要几个关键的点对点接触,拿到核心证据就立刻撤离。风险存在,但可控。而如果我们不冒这个险,坐等对方在董事会发难,或者让不靠谱的人去做这件事导致失败,风险会变成确定的灾难。”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稍稍放轻,但更清晰:“宋氏不能倒,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你也不能。” 最后这句话,撇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而坦率。
她留下来,参与这一切,最初或许有被迫的成分,有愧疚的驱动,但走到现在,这已成为了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衡量过后,认为必须去做、且有能力去做的事。这与爱情无关,与合约无关,是关于承诺、关于并肩作战的盟友之间的责任。
宋景淮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曾经试图从他身边逃离、如今却主动要踏入最危险漩涡的女人。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极为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是他做出艰难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计划。”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紧绷的弦音,“我要看到详细的、每一步都有备用方案的行动计划。人员配置、联络方式、应急撤离路线、证据传递的加密方式……所有细节。让冯瑞雅配合你制定,但最终方案,只限于你、我、他三人知晓。”
他没有说“准了”,但这已是同意的信号,伴随着最高级别的戒备。
“明白。”林若星应道,心头微微一松,但紧接着是更沉重的责任感落下。
宋景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冰冷的城市灯火。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孤峭。几秒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来:
“林若星,”他叫她的全名,语气严肃至极,“记住,任何情况下,安全第一。证据可以再找,局面可以再扳,人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是命令。”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句话里蕴含的分量,远超简单的盟友关怀。那是一个将自己背后彻底交付的指挥官,对深入敌后最锋利的那把匕首,下达的最核心指令。
林若星看着他的背影,郑重回答:“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暴正在天际线外酝酿。但房间内,一种基于绝对理智评估后形成的、坚不可摧的同盟默契,已然铸成。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