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寒流突袭了这座城市。
宋氏大厦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深秋更凝重。长桌两旁坐着宋氏的核心高管,投影屏幕上,欧洲三家子公司的财务数据正无声地流淌——那些鲜红的亏损数字像不断渗出的血,刺眼而顽固。
冯瑞雅从欧洲发来的紧急报告,通过视频连线,将更多残酷细节铺陈开来:做空资金规模已扩大至八亿欧元,三家公司的股价在过去一个月呈断崖式下跌,累计跌幅达42%。雪上加霜的是,一份精心伪造的“宋氏集团资金链断裂”分析报告,正在关键的机构投资者圈层中隐秘流传。
“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亏损,而是信任。”财务总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也抹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欧洲的合作银行已经开始询问我们的偿付能力,要求重新评估授信额度;三家主要供应商将账期从90天缩短到了30天;几个大客户推迟了下一季度的订单,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合作伙伴的稳定性’……如果恐慌情绪继续蔓延,流动性危机只是时间问题。”
宋景淮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如寒潭。他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紧绷。这是林若星观察到的,他陷入深度思考或承受巨大压力时,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小动作。
“瑞雅,”他看向屏幕,声音听不出波澜,“资金来源的最终端,有突破吗?”
视频画面里的冯瑞雅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摇头,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对方的反侦察意识极强。资金通过至少五层离岸架构流转,每一层都设置了防火墙,最终指向几个在维京群岛注册的、除了名字什么都没有的空壳公司。
“但是,”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们对我们的业务弱点、财务周期、甚至管理层的决策习惯,熟悉得可怕。这次做空,时机、目标、节奏,都精准得像外科手术。这不是外部狙击,这是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四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死寂的湖面,寒意瞬间浸透每个人的脊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流露出同样的惊疑与寒意——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
林若星坐在宋景淮右手边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而有序地记录着关键信息。过去一周,她以“总裁特别顾问”的身份全程参与危机应对的核心会议,最初的审视与疑虑,已被城南项目推进中展现出的专业与冷静逐步取代。此刻,她更像一个高度专注的观察者和记录者,将庞杂的信息流梳理成清晰的脉络。
“当务之急,三件事。”宋景淮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清晰、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第一,欧洲公司立即启动‘刺猬计划’,剥离非核心资产与业务线,不惜代价,最快速度回笼现金,稳住基本盘。第二,由李琛负责,联动公关部与国际关系部,列出我们在欧洲所有长期战略合作伙伴的名单,分级沟通,核心盟友必须争取到他们的公开声明支持。第三……”
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那目光里没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最终,他的视线并未落在任何一位资深高管身上,而是转向了自己的侧后方。
“我们需要一个独立于现有所有业务线、直接对我负责的特别调查小组。”宋景淮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这个小组的唯一任务,是彻底厘清本次做空事件的来龙去脉,挖出资金链条背后的手,以及……”他微微一顿,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找出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任何问题。”
他看向了林若星。
“林顾问。”他的称呼正式而疏离,完全的公事公办口吻,“你对整个集团的业务架构,尤其是近期的资金流向和重点项目,已经有了全面的了解。同时,你是目前核心会议成员中,唯一一个与欧洲现有业务团队、国内各事业部均没有直接历史人事关联和利益牵扯的人。”
这个理由被冷静地、一条条摆出来,像在陈述一份人事任命的评估报告。
“由你牵头,从审计、法务、信息安全部门各抽调一人,组成这个特别调查小组。所有调查指令,由你直接下达;所有进展,你直接向我汇报。小组成员对你负责,你对我负责。”
任命来得突然,理由却充分而冷酷——独立、了解全局、无利益关联。这更像是一枚被精心选中的、干净的棋子,被放置在了最需要隔绝污染的位置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吸气声。几位高管的脸上闪过诧异、思索,但很快归于平静,无人提出异议。在如此危急关头,质疑CEO直接且理由充分的任命,既不理智,也可能引火烧身。
林若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这不是信任,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份极其沉重、充满风险,并且将她彻底置于风口浪尖与潜在敌意中心的职责。
她抬起眼,迎上宋景淮的目光。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鼓励或温情的暗示,只有纯粹的审视与等待,等待她接下这枚烫手的令牌,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林若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将它轻轻推到一边,然后站起身。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我接受这项任务。调查小组将在今天下班前组建完毕,并提交初步调查方向供您审定。”
这个任命让几个高管交换了眼神。让总裁夫人负责调查内鬼,这个决定很大胆,也很危险。
会后,林若星直接去了她的办公室,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办公空间,宋景淮把总裁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拨给了她。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各种图表:资金流向图、人员关系图、时间线图……这些都是她过去一周暗中调查的成果。
李琛敲门进来,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太太,这是您要的欧洲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大额交易记录。”
“谢谢。”林若星接过文件,“李琛,你觉得公司里谁最可疑?”
这个问题很直接,李琛明显愣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太太,这个我不敢乱说……”
“我不是要你指证谁。”林若星翻开文件,“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观察。你在宋总身边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哪些人最近行为异常。”
李琛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财务部的王副总……最近三个月,去了三次香港。说是去看女儿,但他女儿明明在加拿大读书。”
林若星手中的笔停了下来:“还有吗?”
“还有……”李琛犹豫了一下,“投资部的陈经理,上个月突然换了辆新车,保时捷911。以他的薪资水平,不应该买得起。”
“我知道了。”林若星点头,“谢谢你。这些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