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星抬起眼,等待下文。她知道,这不是闲聊,而是某种形式的“战前准备”。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她轻声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实话实说——说你不知道。”宋景淮放下杯子,瓷器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清脆而短促,“但以后,我会告诉你该知道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考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若星在《喜好指南》里记录过。然后他补充道:
“尤其是城南那块地——这是集团下半年的重点项目,三个月前高价拍下,但开发许可一直卡在文物局。叔叔最近很关心这个,可能会在饭桌上提起。”
来了。
林若星清晰地在心里标记这个时刻——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宋氏实业的核心商业信息,第一次被允许了解宋景淮工作中遇到的真实问题,第一次有机会展示自己除了“美丽花瓶”之外的价值。
“文物局?”她轻声重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引导对话,“是因为地块里有需要保护的古建筑吗?”
宋景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很轻微,转瞬即逝,但林若星捕捉到了。他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
“你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猜的。”林若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通常这种级别的项目卡壳,要么是政策突然调整,要么是涉及敏感问题。而城南那一带……我记得有民国时期的建筑群,前几年还上过文化遗产保护的名单。”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上个月的《经济周刊》有一篇专题报道,提到城市更新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冲突。虽然没有点名具体项目,但时间、地点和项目规模都对得上。”
宋景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专注,更加具有压迫感。“继续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若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她身上。
“报道提到,有几位建筑史专家和文物保护专家联名呼吁,对那片民国建筑群进行整体保护,而不是分散拆迁。”林若星的声音平稳如分析学术案例,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如果这个建议被相关部门采纳,那么城南地块的开发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规划整个项目。”
她抬眼看向宋景淮,目光平静而直接:“所以如果叔叔今天问起这个,是因为项目停滞已经开始影响集团股价了,对吗?今早财经版头条,应该是关于宋氏集团股价波动的分析文章。”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餐厅里只有壁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餐桌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宋景淮凝视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闪过真正意义上的惊讶——不是伪装的,不是试探的,而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意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以为已经了解透彻的物品。
“你怎么知道股价波动的事?”他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提到这个。”
“刚才你看报纸时,目光在财经版头条停留了五秒钟。”林若星平静地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眉头皱了一下。能让宋总裁皱眉的财经新闻,大概率与宋氏集团有关。结合叔叔关心项目进展的时机,以及项目本身的性质,推测出股价波动是合理的。”
她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当然,这些都是推测。我只是把碎片信息拼凑起来,做了一个简单的逻辑推理。”
宋景淮注视她良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那是一个她在《喜好指南》里标记过的、表示他正在认真思考且对当前信息感到满意的动作。
“很好。”他的评价简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保持这种敏锐。在这个家里,它会成为你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家宴,如果叔叔问起,你可以简单表示你知道项目有些技术性问题需要处理,但细节由我负责。不必说太多,但也不必完全回避。让他们看到,你不仅仅是站在我身边的花瓶。”
林若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的戒指,心中那株名为“可能性”的藤蔓,又悄然向上攀爬了一寸。
“我会把握分寸。”她轻声应道。
不只是观察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对信息的敏感度,是逻辑推理能力,是对商业运作的直觉理解,是金融专业训练留下的思维模式——这些都是宋景淮会需要的东西,都是一个商业帝国掌舵者的妻子应该具备的素质。
而我,会把这些能力,变成我在这段婚姻里生存的资本。
变成我在这座牢笼里,争取一点点自由的筹码。
变成我进入他那片荒原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