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主位上的四皇子,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眯起眼睛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个宫女。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饰,青色素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首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宫女,刚才三杯烈酒面不改色,此刻又敢在众目睽睽下站出来,替主子接下这分明是羞辱的“邀请”。
她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有倚仗?
六皇子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你一个宫女,能表演什么?”
江临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六殿下方才说,蒙眼辨声。奴婢虽愚钝,却也学过些雕虫小技,或可一试。”
“哦?”六皇子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打算怎么试?”
江临月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席间的杯盏上。
那是宫宴专用的白玉酒盏,胎薄如纸,叩之有清越之声。每张桌案上都摆着一套,此刻大多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轻声开口:“可否请人随意敲击盏沿,奴婢蒙眼,凭声辨位,以筷击盏相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蒙眼辨位已是难事,还要以筷击盏相和,且要奏出旋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除非,她的听力真的敏锐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或者,她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等着当众出丑。
六皇子显然认为是后者。
他大笑着拍手:“好!有意思!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朝身边的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去,给她蒙上眼睛。”
太监取来一条黑色绸带,走到江临月面前。
江临月闭上眼睛,任由太监将绸带紧紧系在眼前。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绸带边缘透进些许模糊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
耳边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殿外的风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殿内众人压抑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杯盏轻碰的脆响……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而她,要在这片海洋里,捕捉那一缕即将响起的、叩击玉盏的清音。
“开始吧。”六皇子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嗒。”
第一声响起。
在左前方,大约三丈外,声音清脆短促,力道不轻不重。
江临月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动了。
她右手执筷,手腕轻转,筷尖精准地敲在面前最近的一只酒盏边缘。
“叮——”
清越的玉音应声而起,与方才那声叩击完美相和,音高、音色、余韵,几乎分毫不差。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六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信邪,又朝另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嗒、嗒。”
这次是连续两声,一左一右,间隔极短。
江临月没有犹豫,左手不知何时也拿起一根筷子,双手齐出——
“叮、叮。”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与那两声叩击严丝合缝,仿佛早就排练过千百遍。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殿中那个蒙着双眼的宫女。
她依旧跪在那里,身姿笔直,双手各执一筷,置于身前。黑色绸带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卑微的宫女,倒像一尊虔诚奏乐的玉像。
六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咬了咬牙,朝周围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叩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嗒、嗒嗒、嗒、嗒嗒嗒……”
毫无规律,杂乱无章,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这已经不是在测试听力,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江临月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双手翻飞,筷子在她手中化作两道残影,在身前十几只酒盏间来回穿梭。敲击声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却丝毫不乱——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地对上了远处的叩击,每一次回击都严丝合缝,仿佛那些杂乱无章的叩击,本就是为了这曲即兴的合奏而生。
起初只是简单的应和。
可渐渐地,那些敲击声开始有了章法。
高低错落,缓急相间,清脆的玉音在殿内流淌,竟隐隐勾勒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有人听出来了,低声惊呼:“这是……《春江花月夜》?”
的确是《春江花月夜》。
古曲的旋律被简化,用玉盏的清音奏出,少了琴筝的缠绵,多了几分空灵剔透。可那份月下江流的静谧、花影摇曳的柔美,却分毫不少。
江临月的双手越来越快。
她不再是机械地应和,而是在引导——那些杂乱无章的叩击声,在她的引领下,不知不觉被纳入了旋律的轨道。起初是六皇子的人在故意刁难,可到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被这奇妙的合奏吸引,开始不自觉地配合她的节奏。
于是,一场蓄意的羞辱,竟变成了一场惊艳四座的即兴合奏。
蒙眼的宫女端坐中央,双手如蝶翻飞。四周不断响起叩击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却都与她敲出的旋律完美相融。玉盏清音交织成网,在殿内回荡,荡开了秋夜的沉闷,荡开了宴席的浮华,荡开了一幅月下春江的写意长卷。
所有人都听痴了。
就连主位上的四皇子,也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江临月双手停住,筷子轻轻搁在盏沿。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先鼓了掌。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并非所有人都真心赞赏,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惊艳全场的表演之后,没有人敢不鼓掌。
江临月缓缓抬手,解开了蒙眼的绸带。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殿内的情形——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惊叹,有忌惮,有探究,也有不甘。
她垂下眼,重新跪好,朝着主位的方向叩首:
“奴婢献丑了。”
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表演,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片寂静中,一个威严而略显苍老的声音从殿内最深处的屏风后传来:
“这宫女,赏。”
是皇帝。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坐在屏风后,未曾露面,也未曾出声。所有人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可此刻,他开口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赏”什么?怎么赏?圣心如何?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中翻涌,可谁也不敢问。
内侍总管立刻躬身应道:“遵旨。”
然后快步走到江临月面前,低声道:“陛下有赏,还不谢恩?”
江临月再次叩首:“奴婢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稳,心中却波澜骤起——皇帝注意到了她。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但此刻,她无暇多想。
行礼起身后,她默默退回到萧望舒身侧,重新垂首侍立,仿佛刚才那个惊艳全场的奏乐者根本不是她。
宴席继续。
可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再没有人敢轻易挑衅那个角落,就连六皇子,也悻悻地坐了回去,闷头喝酒,不再出声。
江临月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是萧望舒。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正通过指尖传递过来——感激,骄傲,还有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她没有看江临月,依旧闭目端坐,面朝前方。
可那只手,在桌下垂落的宽大袖摆遮掩下,紧紧握着江临月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江临月没有动。
她任由那只手握着,指尖传来清晰的颤抖和温度。
然后,她轻轻回握。
很轻,却足够坚定。
像是在说:我在。
一直都在。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笑语喧哗。
可那个角落,在桌下垂落的袖摆遮掩下,两只手紧紧相握。
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里,在这众目睽睽的宴席上。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
宴席结束的时辰,已是亥时三刻。
麟德殿的喧嚣逐渐散去,皇子公主们的仪仗依次离场,宫灯在秋夜里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河,最终隐没在重重宫墙之后。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转瞬便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脂粉香。
静月轩的马车依旧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拉车的老马似乎也困了,垂着头打盹,直到驾车的小太监不耐烦地甩了下鞭子,才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马车里很暗。
仅有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挂在车壁,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线在行驶中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萧望舒闭目靠在车壁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宴会上的脂粉早已被夜风吹淡,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她的朝服前襟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渍,虽然江临月擦拭过,但月白色的料子上依然能看出浅浅的水痕。
江临月坐在她身侧,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敲击玉盏时的细微触感——那种冰冷坚硬、却又在敲击下震颤出清音的奇特感觉。方才殿中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六皇子恶意满满的笑,周围人看戏的目光,玉盏清脆的合鸣,还有最后皇帝那三个字——
“这宫女,赏。”
赏什么?怎么赏?圣心究竟如何?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可她面上依旧平静。
马车驶出麟德殿的范围,转入通往西六宫的狭长宫道。这条道平日里便少有人走,入夜后更是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落锁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这座宫廷沉重的心跳。
就在这寂静中,萧望舒忽然开了口。
“你何时学的击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宴席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临月心头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