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搁浅的游龙与落汤的凤凰,没法再用钱解决一切,只能学会忍耐。
菲尼克斯相中了其中一只坐在热地上的雌虫,他瞧着年龄不大,还没有成熟摩哥那样的老辣,穿着是很清凉的寒酸,不会拒绝任何一笔能挣钱的生意。
他貌似不经意地走到他身旁,像是就近找一辆摩的,从衣兜里掏出压瘪的烟盒,自己叼一只,再将另一只顺手递给那年轻的摩哥。
摩哥瞧了眼他,又瞧了眼烟,余光瞥到金灿灿的烟盒镶边,接过烟后没舍得立即抽,先放到鼻下闻了闻烟草里包裹的榛果味。
菲尼克斯吐出口烟圈,问:“银河大厦去不去?”
“那地儿远,”摩哥深吸口烟,“你们两位,算便宜点,八十吧。”
“五十。”菲尼克斯抽出张纸钞塞进他的口袋,“现在就走。”
年轻摩哥还想讲价,但看菲尼克斯的眼神看向其他摩哥,到底怕他换别的雌虫做生意,嘴里嘟嘟囔囔地妥协了,发动了摩托。
菲尼克斯做了请艾德里安上车的手势,但艾德里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雌虫身上的汗臭,不肯坐中间,宁愿坐在最后,把鼻子埋进菲尼克斯的后颈处。
“坐稳,”摩托车烧出一股劣质的柴油味,摩哥道,“走咯。”
烟尘骤然拂面,荒道上一路风驰电掣,直到进了城,左突右奔地穿插在嘈杂的街道间,伴随着摩哥你来我往的怒骂,终于在一幢有八层楼高的大厦前停住。
菲尼克斯下车,未及站稳,摩托车已经扬起一片尘土,汇入车水马龙的潮流。
他回过头时,艾德里安的脸色已经差得不能再差,因为他瞧清了酒店前台的情状,料想到内里的房间也不会好到哪去。
然而也只能忍耐着进门。
酒店前台的雌虫问:“请问有预订吗?”
“没有,”菲尼克斯从内兜里取出两张备用的身份证,“一间大床房。”
一雌一雄开房,要是开标准间,太容易引起注意。
“好的,”雌虫接过身份证与五张大额纸钞,也不用虹膜识别,登记好信息就将房卡递给他们,“8806号房间,电梯往前右转就是。”
“谢谢,”菲尼克斯又捏出三张纸钞要服务员帮忙买两身休闲衣物,余钱算是小费。
艾德里安克制捂着鼻子的冲动与菲尼克斯站上电梯,然后拐进走廊靠右的房间。
菲尼克斯开的是最好的房型,中间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洗手间干湿分离,入门处有一面明净的等身镜,宽敞的衣柜里挂着两身浴袍。
不过在艾德里安眼里,这算是酒店的标准配置。
菲尼克斯替他放好了浴缸里的水,在艾德里安洗澡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了全新的衣物。
艾德里安披着浴袍,边擦着头发边从洗手间出来,他想起件要紧的事,站在观看电视的菲尼克斯身旁,说:“给我看看你的右手。”
菲尼克斯正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果然联盟到访帝国的航舰遭到恐袭的消息已经占据了所有新闻的头版头条,抹着漆亮发胶的雄虫新闻主持一板一眼地播报。
“……此次遇袭令联盟总统震怒,他发表声明称,帝国如不就此事给联盟一个满意的交代,联盟将对帝国的蓝晶出口实行管制……”
“……与此同时,帝国皇室在获悉消息后,皇太子殿下于正午做出回应,称此次恐袭毫无预兆,帝国已在第一时间增派皇室护卫队进行救援与追捕,后续必将调查清楚事件始末,给联盟一个满意的答复,并愿意承担联盟在此次事故中蒙受的一切损失……”
“……目前伤亡名单仍在统计,尚未公布……”
就在新闻联播的背景音下,菲尼克斯褪下了半边外套,将他布满奇诡鳞纹的右手,或者说是右爪更准确,递到艾德里安的面前,上面血痕累累,缝隙间插有金属的碎片,凝固成一道道暗褐色的血痂,甚至隐隐弥漫出一股焦糊味。
惨不忍睹。
艾德里安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这截曾包裹他的臂膀,眼角眉梢似有夕阳远照而来,镀上一层艳艳的血红。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被只巨手掐牢了,狠掼进油锅里煎熬。
这么沉痛的伤势,他竟藏了一路,也忍了一路。
与菲尼克斯相比,艾德里安所遭受的那些委屈与苦难,似乎只能算作白瓷上蒙着的一层灰,风一吹,就了无踪迹。
艾德里安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领悟,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