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纭回头望去,只见说话之人身着长袍,左肩一条单侧披挂,由银灰色的皮毛制成。
这披挂的原料,是银月山一种叫做“暮狼”的灵兽,披上它,便是仙盟成员的标志。
实际上,仙盟本身并非修仙宗派,其成员都是各个宗门推荐代表组成的,所以没有统一的服制或口令,仅凭一件披挂认人。
除此之外,“仙门三宗”的掌门会默认成为仙盟的共同话事人,所以齐纭自己也有一件披挂,只不过被压在卧房箱子的最底下,要翻出来还得费一番功夫。
不过这披挂或许是免了。
因为眼前这帮人气势汹汹,根本不像是来拜见话事人,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齐纭回想起自己踏入大殿前随手算的那一卦,明白今日已躲不过一场口舌之祸。
果然,此前说话的那人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嘴上却忽然对她发难。
“齐掌门,不知你可听过……‘剜珠赌罪’之事?”
齐纭闻言,动作一僵,神色却还算平静。
她淡淡地道:“听过。”
所谓“剜珠赌罪”,就是曾在仙盟历史上发生过的两件事。
之所以将这两件事合到一起说,是因为它们的过程十分相似,而结果却截然不同。
所谓“剜珠”,剜的不是珍珠、不是算珠,而是眼珠。
至于“问罪”,问的不是神仙、不是自己,而是三宗掌门。
据说两千年前,曾有一任明虚宗掌门修剑道修得走火入魔,为满足自己的嗜血念头而在凡间造出了不少杀孽,因为事情做得隐蔽,所以一直未被修仙界发现。
后来,有一初登仙途的小修士主动揭发了此人的恶行,并请求仙盟作证,要与此人当堂对峙。
作为赌注,小修士主动提出,若他所言有半句虚假,便以烈阳剑剜出自己的双目示众——这意味着他不仅会失明,而且一对眼眶会永受烈火炙烤,直至身陨。
面对这样狠的赌咒,那明虚宗掌门只得硬着头皮应约,结果后来被判罪行属实,最终失去一身修为,死在狱中。
这是第一件事。
至于第二件事,也和这次差不多,只不过发生在一千年前,被揭发的人也变成了渊华宗的掌门。
这位揭发之人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派,他告诉仙盟,渊华宗掌门在行医时将治病的灵药替换成了能够致人癫狂的毒药,害得他的宗派满门皆灭,只剩下他一个活口。
当时这件事震惊了整个修仙界,连带着渊华宗的声誉也受到极大影响,但也有不少修士表示怀疑,觉得此人只是哗众取宠,不可轻信。
于是众人提出效法旧例,用“剜珠赌罪”的方法来向仙盟提出请求,并让二人当面对质。
结果这次是渊华宗掌门赢了,为自己洗脱了罪名,解开了一场莫大的误会。
可“剜珠赌罪”的誓言已经许下,不可更改,于是那名修士最终还是被烈阳剑戳瞎了双眼,终身受其灵气灼烧之苦。
如今又过去了一千年,这场赌咒在列宿宗被重新提起,风水轮转,真可谓是一场令人胆寒的巧合。
然而齐纭只是接过殿内僮仆递来的茶盏,神色自若地浅抿了一口。
这是渊华宗自产的药茶,卢钦玄每年都会遣人送些过来,只是无论她怎么品,都和年少时的味道有些不一样了。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平静道:“你们,要定我的罪?”
仙盟的人听罢,纷纷错开身子,让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这下齐纭才发现,在他们身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女修,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脸上裹着一层严实的纱巾,只有一对黑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齐纭觉得自己也许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修,可她记不清了——除却术数历法,记不清旁的东西对她而言很正常。若单论身形样貌,就连司瑶光她也未必能一眼认出来。
倘若在平时,她大可卜上一卦,从卦象能看出很多东西,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只见那瘦小的女修走上前,用颤抖的声音道:“是我。”
齐纭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这时,站在她身旁的仙盟之人开口了:“齐掌门,我等正在调查东海飞舟遇难一事,这名修士揭发说此事与阁下有关,并愿以‘剜珠赌罪’之法当面对峙。”
齐纭听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允。
在东漓海时,齐纭下决心亲手毁掉自己的阵法,便已经做好了被仙盟发现的准备。
只是她没料到,以仙盟那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居然这么快便找上门来,甚至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来调查传送阵法的事。
也许……这背后是有人算计好的,叛徒不只一个,也不只在列宿宗。
但齐纭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
从前,剜珠赌罪是双方互不退让,为形势所逼,可齐纭并不打算走到这一步。
这么瘦小胆怯的女孩子,剜目之事对她而言很吓人吧。
于是她说:“不必。你们问,我答。”
“齐掌门这是何意?”
一个身穿花青色衣衫的仙盟中人上前问道,“是承认了东海之难与你有关,还是急着撇清列宿宗的责任?若不肯行赌罪之法,怕是无法向天下修士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