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想,想得不行。
抱着被子扭着,浑身不舒坦。
然而怎奈,偏生张公公这人,眼光还挺刁……
虽时常被那股邪火烧得五内俱焚,饥渴万分,可真要寻个目标,寻常的胭脂俗粉却又入不了他的眼。
偏生这世道也讽刺,他看不上那些倚门卖笑的青楼歌伎、楚馆相公,人家却也一样瞧得不他——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有些出来卖的,却宁肯接待贩夫走卒也不愿伺候太监,嫌晦气,失了本就没有的“高风亮节”!
真是气煞了张殊。
尤其他寻摸多年,终于勉强瞧上一个诨名“罗仙君”的清倌儿,小美人弹得一手好琵琶,模样更是清冷出尘。
他砸下重金,满以为能成其好事,不料对方隔着珠帘,只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
“公公厚爱,小可担当不起。这琵琶曲儿是弹给知音人听的,公公不通音律,岂不是对牛弹琴,何况小可虽身陷风尘,却还存着几分干净念头……”
岂有此理!!!
张殊对此大为悲愤,险些当场就做了恶霸:
“他一个卖唱的兔儿爷,竟也敢看不起咱家!也不看看爷爷我除了少那一截,哪里又不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将来将来总有他沦落风尘、任人作践的时候,看他还能不能端着这副清高架子!”
最后还是干爹黄公公听说了,将他叫去训了几句:“眼皮子浅的东西!宫里还有多少大事等着用眼睛去看、去谋算,你倒好,心思全耗在这些不上台面的腌臜事上!为个戏子闹得难看,值当么?”
张殊被骂得蔫了,只得偃旗息鼓。
可邪火还是日日堵在小腹,不上不下,让他抓心挠肝。
于是他愤愤然转头,又找了个正好有事求他、从外地来京托关系的芝麻小官:
“你去给咱家在民间好好寻摸!找个模样身段都不输那个姓罗的!尤其不许会弹那些劳什子的破琴,呵,咱家就不信了,总不能一个个都不识抬举?!”
叽里呱啦讲了一通,芝麻小官怎敢不从,当然是满口答应。
张殊才总算顺了气。
3.
又过一日,张殊休假结束,回宫当值。
时值隆冬腊月,宫里赏梅节刚过,御花园里红梅白梅尚有余韵,空气里浮动着清冽暗香。
张殊那日也是鬼使神差,难得起了点附庸风雅的闲心——
许是被罗仙君给刺激着了,他竟在入夜后顶着寒冬腊月,偷偷拎着一小盒外头桂香斋最有名的豆沙饼,琢磨着找个僻静角落。
他也学学那些文人骚客的做派,品饼赏花,装作自己亦有三分雅骨。
不就是装模作样么?
谁还不会了!
结果就这么七拐八绕,他竟不觉行至冷宫附近一处荒废偏院的墙根下。
就这么撞见了衣衫单薄、刚被太子等人欺辱过、浑身落雪狼狈不堪的十九皇子萧玦。
张殊毕竟当差日久,自然不是没听闻过这九皇子自幼被弃冷宫,缺衣少食,过得连奴才都不如。
但怎奈宫里今日这个失势,明日那个获罪的。
听多了见惯了,心也就硬了,不过又是一个投错了胎的倒霉鬼罢了,引不起张公公半分多余的恻隐。
直到那日真正见着。
少年只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明显单薄不合身的旧袍,踉跄跌在一株枯瘦的老梅树下。寒风卷得他衣袂翻飞,愈显得形销骨立,瑟瑟如枝头残叶。
却是即使如此,也难掩一身清绝容色。
张殊见色起意,同情心顿起!
上天不公,竟让此等美人受罪!!!
更不要说,十九皇子明明处境堪怜,眼底却并非全然的凄楚,反而藏着一丝极凌厉、极隐忍的倔强,若寒冰下兀自燃烧的幽火。
让其本就勾人的容貌更添一段勾魂摄魄的风致!
张殊提着食盒怔在原地,直勾勾看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一脸又贪又馋。
一股比平日更炽烈、更刁钻的邪火“腾”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那不存在的地方再度疯狂躁动,手中温热的豆沙饼都不香了。
这……这,这小美人绝了。
这不哪儿哪儿都比那个唱戏的姓罗的好?
……
于是隔日,十九皇子便“有福”了。
炙手可热的膳食监副总管张殊张公公,亲自提着一应慰问礼品驾临。
不仅送来了厚实的冬衣与吃食,张殊这日出门前,还很是费心打扮了一番。
该说不说。
张殊虽然是个阉人,皮相却着实生得不差。
且不知是何缘故,他自幼净身,却并未如许多小太监那般长成一副柔媚秀气的模样——
他身量顺利抽得修长挺拔,面容也更偏向清俊,甚至平日若不开口说话、不露出那副常见的谄媚或刁钻的神态时,乍一看,仿佛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文气。
反正张殊自己是对自己的样貌向来是极满意的。
常对镜自照,真心觉得自个儿俊朗潇洒、气度不凡。有时在宫道远远望见那些备受追捧的儒臣学士,心里暗暗一比,也是诚心觉得,嗯。
除了少那一根,他哪点比他们差了?
今日去见十九皇子,他更是特地换上了一套簇新的曳撒。靛蓝色底,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蟒暗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含蓄又精致的光泽。
腰间束带紧紧一勒,更显得腰身劲瘦,人模狗样。
张殊对镜左看右看,露出一抹邪魅狂狷的笑容,心中颇为得意。
着实,他哪点比不上那帮整天之乎者也、装模作样的酸腐文臣了?
他张公公能瞧上十九皇子,就是小十九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