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洛月黎·边城日蚀
燕云国的北境,风是刀,沙是刃。
接天峰之所以叫接天峰,是因为站在这海拔三千丈的孤峰之上,穹顶仿佛触手可及。而此刻,洛月黎觉得,天真的要塌了。
她一身玄铁轻甲,甲片间渗着洗不掉的暗红——那是三日前北狄夜袭时留下的血迹。三万洛家军就驻扎在山腰,如钉子一般扎在燕云国最脆弱的咽喉。而她,燕云国唯一的女郡主,便是那颗钉子的尖。
"郡主,日食将临,巫祝说此象大凶,不如回帐避避?"副将石敢是个四十岁的糙妇,脸上刀疤纵横,此刻却带着几分迷信的瑟缩。
"避?"洛月黎连眼皮都没抬,长枪"破军"往岩石上一顿,枪尾嗡鸣,"本郡主镇守边关七年,见过的凶象还少吗。天狗食日而已,怕什么?传令将士们列阵练练胆量。"
石敢不敢再劝,只能退下传令。
洛月黎独自站在峰顶,抬眼望向天际。太阳已经开始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巨兽啃了一口。她想起京城里那些男妃的娇嗔,想起母王"女子为尊,天下归心"的教诲,想起自己十六岁请缨北上时说过的话——"国不安,绝不归家"。
家?她早忘了家的滋味。这七年,她的家是军营,是烽火,是破军枪尖上滴落的血。害怕?那玩意儿在第一次看见十二岁的传令兵被北狄的投石车砸成肉泥时,就和她的心脏一起埋进黄土了。
"郡主!日食...日食不对劲!"
石敢的嘶吼划破寂静。
洛月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太阳已经消失了三分之二,天空裂开了,像蛛网般的金线蔓延开。那些金线像是活物,在苍穹之上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痕里都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呼吸。
她握枪的手背忽然传来灼痛。低头看去,手腕内侧正浮现出青色叶纹,像藤蔓般生长,每一片叶脉都流淌着微光。这印记陌生又熟悉,仿佛与生俱来,却被某种枷锁压制至今。
"全军——"她刚要下令,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天而降。
那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本源的力量,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灵魂,要将她从这具身体里生生拽出去。洛月黎第一反应是挥□□向虚空,破军划出一道银弧,却斩不断那无形的束缚。
"保护郡主!"石敢扑过来。
但已经晚了。
金光从那裂痕中倾泻而下,正正笼罩在洛月黎身上。她最后看见的是石敢惊恐的脸,听见的是洛家军整齐的拔刀声。然后,便是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无尽的漩涡。
剧痛。
这是洛月黎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不是□□上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她猛地睁眼,入目却不是接天峰的岩石,而是遮天蔽日的古木。
那些树...她形容不出。树皮泛着青铜般的光泽,叶片大如蒲扇,脉络间似乎有荧光流转。空气中没有北境的肃杀,反而弥漫着一股腥甜,像是腐烂的果实混合着新鲜的血。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破军还在。枪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定。她的铠甲还在,诡异的是手腕上的青色叶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光,像呼吸般明灭。
一股信息洪流突然涌入脑海:建木之心,青龙之印,四象祭坛,灵盟猎盟...这些陌生的词汇像烙印般刻进记忆。
"这就是...日食之后的世界?"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密林中回荡。
窸窣——
左侧灌木传来细微声响。洛月黎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破军横于胸前,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七年战场生涯养出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风,是猎食者。
她缓缓转身,看见了它。
那玩意儿从树冠上垂下头来,形如巨雕,却生着一根螺旋状的独角。它的眼睛不是禽类的圆瞳,而是竖直的蛇眸,琥珀色,冰冷,残忍。最可怖的是它的喙,不是鸟喙,而是交错的兽牙,滴着粘稠的唾液。
《山海经·南山经》有云: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食人。
但洛月黎没读过山海经。她只知道,这玩意儿看她的眼神,和北狄的狼群看羊羔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