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镜重构后的妖界，日子像浸了蜜的泉水，潺潺流过，宁静甜美。然而，再平静的湖面，也难免被调皮的石子惊起涟漪。这次的石子，落在了向来以“稳定可靠、绝不出错”著称的后勤部。

事情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失窃案。

后勤部仓库，编号K-7的“杂物与纪念品临时寄存区”，丢失了一块老旧的、没有任何法术加持的机械怀表。怀表属于档案部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文书，是他人类祖父的遗物， sentimental value（情感价值）远大于实际价值。最初，大家只当是哪个粗心的仓管员放错了地方，或者被好奇的妖族幼崽（比如喜欢亮晶晶东西的乌鸦妖）顺手牵羊。

但紧接着，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外联部云鹤部长珍藏多年的、某次人界外交时收到的羽毛笔（笔尖有细微裂痕，无法书写，纯作纪念），从上了锁的展示柜里不翼而飞。

行动组青岚副组长的休息室，一罐他收集的、来自各个任务地点的特殊土壤样本（标签写着“东海漩涡边缘泥，略有腥咸，能量惰性”），连罐子带泥土消失无踪。

技术科熊猫精的工作台上，一个他用来垫泡面的、印着初代游戏机像素图案的绝版陶瓷杯（杯柄有修补痕迹），在众目睽睽之下，熊猫精只是转个身去拿个螺丝刀的功夫，杯子就不见了！现场没有空间波动，没有妖力残留，没有陌生气息，监控画面只捕捉到杯子所在位置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然后…它就没了。

失窃物品五花八门，共同点是：都非贵重法器或资源，都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印记或历史痕迹，且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极淡的、重构后弥漫在妖管局空气中的“镜之能量”。

事情变得不寻常起来。如果说前几起还能用“巧合”或“恶作剧”解释，熊猫精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杯子，就明显超出了普通盗窃的范畴。妖管局内部开始流传起“幽灵小偷”或“空间吞噬者”的怪谈。

“一定是那些刚觉醒、还控制不好空间能力的小兔崽子干的！”后勤部河马妖部长气得鼻子喷气，在各部门联席会议上拍桌子，“必须严查！扣光他们未来十年的零食配额！”

“我的杯子！限量版！全球就一百个！还被我修过！”熊猫精顶着新熬出来的黑眼圈，哭丧着脸，“那是我青春的回忆！泡面都因为它更好吃了！局长！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我要把他关进跑轮发电机里跑到秃！”

“咳咳，”新任局长龟主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老朽以为，此事…非同寻常。失物皆带镜能，现场无痕，非寻常手段可为。或许，与月华镜…有些关联。”

一直安静旁听的白绵绵，此刻心中微动。她最近对“镜之能量”的感知越发敏锐，尤其是对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或记忆的物件。她隐约觉得，那些失窃物品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镜能波动，并非只是环境沾染，倒像是…被某种东西“标记”过，或者“品尝”过。而且，这波动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她在幻月湖底感应到的、月华镜主体碎片苏醒时的气息，有丝丝缕缕的相似，却又更加…稚嫩、好奇，甚至有点…贪吃？

“龟主任，”白绵绵举手，“我…可能有点想法。能不能让我和苍曜副局长，去现场和失窃物品原先存放的地方看看？我的‘胡萝卜雷达’…呃，我是说，我的月之感应对镜能比较敏感，或许能发现什么。”

龟主任看了看她，又看看旁边坐姿笔挺、面无表情但微微颔首的苍曜，慢吞吞点头：“可。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暗中调查。注意…莫要打草惊蛇。”

“是。”

散会后，苍曜和白绵绵没有立刻去现场，而是先回到了局长（执行副局长）办公室。

“你觉得是什么？”苍曜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看向白绵绵。私下相处时，他冷峻的眉眼会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不像偷窃，更像…收集。”白绵绵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那里放着她随身带的、已经变成淡金色的胡萝卜笔（她最近发现用这个记笔记思路特别清晰），“那些东西，对别人可能不值钱，但对原主来说，都是承载了特定记忆或情感的‘纪念品’。而且，都沾了镜能。我怀疑…是月华镜本身，或者镜中诞生的某种存在，在…‘吃’这些记忆？”

“镜灵？”苍曜挑眉。他想起了在幻月湖底，初代妖王留下的那道虚影，以及最后融入镜中的星光。完整的月华镜，诞生出具有简单意识的“镜灵”，并非不可能。但这个“镜灵”偷大家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做什么？

“不确定。但如果是镜灵，它似乎对‘承载情感的记忆’特别感兴趣。而且行动方式很特殊，能穿透一般的防护和空间，却又不留明显痕迹。”白绵绵分析道，“要抓住它，或者至少弄清它的目的，我们可能需要…近距离接触，而且不能吓跑它。”

苍曜明白了她的意思：“伪装，接近，观察。”

“对！”白绵绵眼睛一亮，“后勤部仓库、外联部展示区、行动组休息室、技术科工位…这些地方，有什么人能合理存在，又不会引起注意，还能接触到各处角落…”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清洁工。”

于是，妖管局员工们发现，后勤部新招了一对沉默寡言的清洁工“夫妇”。

“丈夫”是个身材高大、但总是微微佝偻着背、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和厚厚口罩、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负责重活和外围清洁。他动作一丝不苟，擦过的地板能照出人影，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让想搭话的员工都望而却步。

“妻子”则娇小许多，同样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帽子下偶尔会露出几缕银白色的发丝，眼睛大而明亮，总是安静地擦拭着柜子、展台、工作台的边边角角。她似乎对灰尘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尤其喜欢擦拭那些曾经存放过失窃物品的地方，一擦就是好久，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出神，兔耳朵在帽子里可疑地动来动去（幸好帽子够大）。

这对“清洁工夫妇”自然就是苍曜和白绵绵。苍曜用妖力改变了自身气息和部分骨骼轮廓，显得平庸。白绵绵则尽力收敛月华之力，只保留最基础的感知。

他们的策略很简单：蹲守。在那些失窃地点，以及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地方（白绵绵凭借对镜能的敏感，圈定了几个“气味”比较浓的潜在目标区域），进行高频率、长时间的清洁作业，同时将自身感知放到最大，尤其是白绵绵的“胡萝卜雷达”兔耳朵，时刻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第一天，风平浪静。除了被真正的清洁工组长抱怨“抢活干太卷”，以及被几个眼尖的女妖员工私下议论“那个男清洁工身材真好，就是气质太冷”“他老婆眼睛好漂亮，好像小兔子”之外，一无所获。

第二天下午，事情有了转机。

当时，白绵绵正在技术科外围走廊，擦拭一个摆放着几台老旧报废仪器的陈列架。这里也散发着淡淡的镜能“气味”，她直觉这里可能会是目标。苍曜则在稍远的楼梯间假装清理垃圾桶，实则警惕着周围。

白绵绵擦得很仔细，心里默默感应着。突然，她擦拭陈列架边缘的手一顿——那里的空气中，镜能的“气味”陡然变得清晰、活跃了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刚从这里“舔”了过去！她的兔耳朵在帽子里猛地竖起，转向那个方向。

几乎同时，她胸前的胡萝卜吊坠，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好奇和渴望情绪的波动！不是来自吊坠本身，而是…外界的共鸣！

“来了！”白绵绵用心念传音（这是镜之守护令附带的小功能）通知苍曜。

她没有妄动，只是维持着擦拭的动作，但月华之力已悄然凝聚于双眼，开启了“月之视界”——这是她新摸索出的能力，能更清晰地看到能量流动。

在月之视界中，她看到了！在陈列架上方，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肉眼难见的、银白色涟漪。涟漪中心，一个巴掌大小、模糊不清、如同水银凝聚成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小小光团，正伸出两条细细的、触手般的光丝，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陈列架上一个布满灰尘、缺了角的旧式罗盘。那罗盘指针都不动了，是某个技术员前辈的启蒙玩具，同样沾染了岁月和情感的痕迹，以及…镜能。

那小光团“触摸”着罗盘，光团内部泛起满足的、彩虹般变幻的微光，仿佛在“品尝”罗盘上附着的记忆与情感。然后，它似乎想把罗盘“拖”进涟漪里。

就是现在！

白绵绵不动声色，指尖弹出一缕极其柔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月华之力，轻轻缠绕上那小光团的一条光丝。

小光团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含羞草，涟漪剧烈波动，罗盘“哐当”掉回架子。它“看”向白绵绵的方向（虽然它可能没有眼睛），光团缩了缩，流露出迷惑和一丝害怕的情绪，但…似乎对那缕月华之力又有些好奇，没有立刻逃走。

苍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涟漪旁，但他没有攻击，只是用自身温和的镜之守护者气息，缓缓笼罩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光团在两人（一个散发着同源但更强大的月华镜气息，一个带着令它亲近的、香甜的胡萝卜味和温柔月华之力）的包围下，犹豫了。它似乎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

白绵绵慢慢地、尽量释放出最友善的意念，通过月华之力传递过去：“你好…你是谁？为什么拿大家的东西？”

小光团瑟缩了一下，然后传递回一段混乱、稚嫩、如同幼儿牙牙学语般的意念片段：“记忆…好吃…亮晶晶…喜欢…镜子饿了…要长大…”

镜子饿了？要长大？吃记忆？

白绵绵和苍曜瞬间明白了。这真的是月华镜诞生的镜灵！而且是刚刚诞生、还处于懵懂贪吃、本能收集“记忆”与“情感”来成长和补全自身的幼生体！它把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印记的物品，当成了“好吃的零食”，偷偷“吃”掉上面附着的记忆能量。

“那些东西，是别人的宝贝。吃了，别人会伤心。”白绵绵尝试用简单的意念沟通，“你喜欢‘亮晶晶’（指记忆和情感），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看看？”

小光团（镜灵）似乎听懂了“伤心”，光团黯淡了一下，传递出愧疚的情绪：“不…不想伤心…可是…饿…镜子里面…空空的…好多碎片…要拼起来…”

镜子里面空空的？好多碎片要拼起来？苍曜心中一动。难道月华镜虽然重圆，但其内部记载的、万古以来的海量记忆与信息，在破碎和重组过程中也变得零散？这幼生镜灵本能地收集外界承载记忆的物品，是在试图“补全”镜中世界？

“我们可以帮你。”苍曜用沉稳的意念传递过去，“用不让人伤心的方式。但你要先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或者，至少告诉我们，它们在哪里。”

小光团犹豫了很久，似乎在权衡“饿”和“不让人伤心”。最终，它对白绵绵身上那种让它感到无比亲切、温暖、甚至有点“妈妈”气息（？）的月华之力妥协了。它轻轻一颤，那圈银白涟漪扩大，如同张开的小口袋，稀里哗啦掉出来几样东西——老怀表、羽毛笔、土壤罐、游戏陶瓷杯…正是所有失窃物品！而且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上面附着的、特定的情感能量似乎淡了许多，像是被“品尝”过，但核心记忆还在。

“还…还了…”小光团传递出委屈又有点讨好的意念，“不吃了…能…跟着…香香的…亮晶晶的…” 它的“目光”指向白绵绵，光丝讨好地晃了晃，显然是把白绵绵当成长期饭票（？）了。

白绵绵哭笑不得，看向苍曜。苍曜微微点头。一个刚刚诞生、拥有穿梭空间、吞噬记忆能量能力的镜灵，与其让它到处乱跑“偷吃”惹祸，不如带在身边引导、看管。而且，它似乎对月华镜的内部修复很重要。

“可以跟着我。但不能再偷拿东西。想‘吃’记忆，要经过别人同意，或者…我帮你找一些不会让人伤心的‘记忆’看。”白绵绵认真地“说”。

小光团立刻欢快地闪烁起来，绕着白绵绵飞了一圈，然后“咻”地一下，钻进了她胸前的胡萝卜吊坠里！吊坠光芒一闪，恢复原状，但白绵绵能感觉到，里面多了一个小小的、温顺的、对外界充满好奇的“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