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他立刻将这行字用横线划掉,但并未涂黑——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仿佛划掉了就不算正式记录。
就在这时,苏夜局长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白绵绵。”
全场瞬间寂静。
倒数第二排,白绵绵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头顶的兔耳朵“唰”地一下完全竖起,连耳尖的绒毛都炸开了一些,呈现出一种受惊小动物特有的警觉状态。
“局长,我在!”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但应答的速度和姿态无可挑剔——身体坐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胡萝卜被暂时挪到了一旁,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认真中带着一丝被点名后的紧张。
苍曜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但听觉全开,捕捉着那个方向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昨晚没休息好?”苏夜局长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责备的意思,但全场没有一个人敢放松。谁都知道,局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对不起局长…”白绵绵低下头,兔耳朵配合地微微下垂,耳尖那撮绒毛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困”的可怜气息,“我昨晚…在做胡萝卜蛋糕,想今天带给同事们尝尝,结果失败了三次,就睡得有点晚…”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几个女妖同事已经露出了“果然如此”“绵绵还是这么可爱”的表情。众所周知,妖管局“局宠”白绵绵有三个众所周知的爱好:睡觉、吃胡萝卜、做各种胡萝卜料理(尽管成功率不高)。
苍曜的左手在桌下又握紧了些。
撒谎。
城南废弃游乐园的能量波动残留,他今早看行动组简报时注意到了。虽然报告上写的是“外勤组夜间巡逻时发现可疑踪迹,已处置”,但苍曜了解自己手下的队员,那处能量残留的等级和特性,不是普通外勤组能轻易处理的。而且,处理方式明显带着“影”的风格——干净利落,不留活口线索,所有战斗痕迹都刻意伪装成了更低级别的冲突。
再加上白绵绵身上那若隐若现、几乎被胡萝卜的清新气味完全掩盖的血腥味…
苍曜的嗅觉是普通妖族的三倍以上。他进门时就捕捉到了那丝极淡的、属于月兔一族的银白色血液的气息,虽然很淡,虽然被巧妙地用胡萝卜的植物清香和某种宁神法术掩盖了,但还是逃不过银狼族的鼻子。
她受伤了。不重,但确实受伤了。
这个认知让苍曜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问,想确认,想像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的那样,走过去检查她的伤口,用银狼族的治疗术帮她处理——月兔和银狼的古早共生关系里,本就包含了互相疗伤的部分。
但他不能。
他是行动组组长,她是综合行政部的文员。至少在表面上,他们只是偶尔在走廊碰面时点头致意的同事。他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去关心她昨晚做了什么、是否受伤。
“下不为例。”苏夜局长的声音将苍曜的思绪拉回,“晨会是全局一天工作的开始,精神状态代表工作态度。白绵绵,你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在晨会上打瞌睡了。”
“对不起局长,我保证不会再犯了。”白绵绵的头垂得更低,兔耳朵几乎完全贴在了头发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和一点点委屈。
几个心软的同事已经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毕竟,谁能对一只眼睛红红、耳朵耷拉、认错态度诚恳的小兔子真的生气呢?
苏夜局长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苍曜:“行动组,上周的‘西区地下妖市非法交易窝点清查行动’后续报告,我看了。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
“是,局长。”苍曜立刻应声,声音平稳冷静,与刚才那个内心翻涌的他判若两人。他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行动记录和数据,“该窝点涉嫌交易的三类违禁品中,丙类‘幻形水’的来源尚未完全查明,但根据缴获的账本,可以追溯到东海边境的一个临时传送点。我们已联系海防部门协助调查,初步怀疑与‘深海裂隙’的周期性波动有关。”
苏夜局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苍曜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建议方案切实可行,完全符合他一贯的高标准。
但只有苍曜自己知道,在汇报的这五分钟里,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一半被分散了。
因为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在他提到“东海边境”时,白绵绵原本耷拉的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在他说到“深海裂隙”时,她的耳朵几不可察地转向了主席台方向。那不是困倦时的无意识动作,而是一种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专注倾听时的反应。
一只普通行政文员,会对“深海裂隙”这种级别的妖界边境安全议题产生本能反应吗?
苍曜的汇报结束了。苏夜局长表示满意,然后开始了会议的下一个议题。
晨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门汇报,局长点评,布置本周重点工作。苍曜认真记录着,白绵绵也强打精神坐直了身体,不再打瞌睡,但那只胡萝卜始终被她抱在怀里,时不时还用脸颊蹭一下——每蹭一次,苍曜的笔迹就会稍微加重一点。
七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慢悠悠地挪了进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七八十岁的人类老者,背微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拄着一根看起来普通通的木拐杖。他走路的速度极慢,每一步都像电影慢镜头,从门口到空座位这不到十米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分钟。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因为这位老者,是妖管局资格最老、年龄最大、也最不能得罪的元老之一——
龟主任。
具体名字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龟主任。他是档案部的负责人,据说在妖管局成立之初就在这里工作了。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有说他曾见过大禹治水,有说他曾给秦始皇当过占卜师,有说他真正的原形不是普通龟族,而是上古神兽玄武的后裔——当然,这些都没人敢当面问。妖管局三大禁忌之首就是:别问龟主任的年龄。
龟主任终于挪到了自己的座位前,慢悠悠地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黑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拧开钢笔帽的速度也很慢,慢到让人怀疑那支笔是不是锈住了。
“抱歉,来晚了。”龟主任开口,声音沙哑缓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路上遇到一只蜗牛,聊了几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实在憋不住的笑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没事,刚好说到下周的重点工作安排。”苏夜局长面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龟主任,档案部的‘上古文献数字化归档’项目,进度如何了?”
龟主任翻开笔记本,低头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正在进行。但三千年前的竹简保存状况不佳,需要先做修复。负责修复的老章鱼上个月请了产假,所以进度…嗯…会稍微慢一点。”
“稍微是慢多少?”人事部的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龟主任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在下次冰河期来临前能完成吧。”
全场寂静。
苍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记录:“档案部项目延期,原因:人员不足,修复工作复杂。预计完成时间:无法预估。”
白绵绵则低下头,肩膀轻微抖动,显然在憋笑。她那对兔耳朵也跟着抖动,耳尖的绒毛一颤一颤,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银白色光泽。
苍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晨会又进行了二十分钟,在八点十五分时,苏夜局长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因为局长这个动作而瞬间重新紧绷起来。
“接下来,宣布一件紧急事项。”苏夜局长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今日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档案部地下七层的‘甲级机密库’发生入侵事件。经初步清点,确认失窃档案十七份,均为甲级及以上机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龟主任都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入侵者手段高明,绕过了三层结界、七道阵法封印和二十四小时轮值的守卫妖阵。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妖力残留、物理痕迹或影像记录。唯一的异常,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地下七层的监控系统出现了持续三分十七秒的雪花屏,但中央监控室的值班日志显示,那段时间系统运行正常,没有收到任何异常警报。”
苏夜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个人的脸。
“这意味着,入侵者不仅对妖管局的安防体系了如指掌,而且有能力在完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入守卫最森严的机密库,取走他们想要的档案,然后全身而退。更麻烦的是,我们到现在都无法确定,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以及——他们是谁。”
沉默。沉重的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
妖管局档案部地下七层,那是存放着妖界最敏感、最危险、最不可告人之秘密的地方。从上古战争的真相,到历代妖王的秘辛,从禁忌法术的原始记录,到足以引发人妖两界动荡的协议副本…那里的任何一份档案流失到外界,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而现在,丢了十七份。
“失窃档案的具体清单,目前只有我、龟主任和行动组组长苍曜知道。”苏夜局长继续说,“出于安全考虑,清单不会在此时公开。但可以透露的是,这十七份档案中,包括三份‘灭世级’机密,五份‘妖界存续级’机密,以及九份‘重大历史事件真相级’机密。”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几个修为较浅的年轻妖族,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局长,”外联部的负责人举起手,声音有些发干,“需要通知人类特殊事务处理局吗?如果失窃档案涉及人妖两界协议…”
“暂时不用。”苏夜局长摇头,“在查清入侵者身份和目的之前,扩大知情范围只会增加风险。这件事,必须在妖管局内部解决,而且要快。”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因此,我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全权负责此案的侦破工作。调查组由两位成员组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局长的视线移动。
一半看向前排右侧——苍曜坐得笔直,面色平静,银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局长要宣布的只是一项普通的日常工作安排。
另一半看向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白绵绵似乎还没完全理解状况,抱着胡萝卜,眨巴着红宝石般的眼睛,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紧张,兔耳朵无意识地转动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听到的信息。
苏夜局长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响起:
“调查组组长,行动组组长苍曜。你是全局最熟悉安防体系、最擅长追踪侦查、也最严守纪律的人。由你主导调查,我放心。”
苍曜站起身,微微躬身:“是,局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姿态无可挑剔。但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白绵绵的方向——她依旧抱着胡萝卜,表情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但苍曜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左手手指,在胡萝卜光滑的表皮上,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那是某种暗号?还是无意识的动作?
没等苍曜细想,苏夜局长的下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震惊:
“调查组另一名成员,综合行政部文员,白绵绵。”
“噗——”
有人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九尾狐的尾巴全部炸毛。
熊猫精手里的竹笋U盘“啪嗒”掉在地上。
龟主任缓缓地、缓缓地推了推老花镜,第一次在会议上露出了明显的表情——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