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父顿了顿,望向窗外,日光正好。
“去年末,有个大臣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为何要如此?
他听了,没生气,反而笑了。
笑得那大臣腿都软了。
然后他说:因为朕喜欢。因为朕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大臣回去后,病了三个月,之后告老还乡了。”
贺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怎么如此?怎会如此暴虐成性?难道是天生有疾心性扭曲?”
“不知……”贺父:“他倒是四肢健全,至于相貌,那些见过他的人都讳莫如深。内阁那几位,每次从宫里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人问起陛下长相,他们便岔开话题,一个字也不肯说。”
“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人的脸……”
必定是极凶极恶极丑。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贺母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贺父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老爷,那……那宁姐儿怎么办?她要去见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贺父苦笑:“我不知道。”
贺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转向贺佑宁,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声音:“宁姐儿……你听见了吗?那位是魔鬼!杀人不眨眼!他每天都要杀人……你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
“有没有什么办法?”贺母的声音近乎绝望,“告病……告病行不行?就说你得了痨病,会过人,不能入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逃回老家,躲到乡下去!山里!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贺父在一旁苦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告病?这是圣旨。告病便是抗旨不遵,那是满门抄斩的罪名。你想让整个贺家都跟着陪葬吗?”
贺母的声音尖锐起来:“那难道就把宁姐儿往火坑里送?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割肉、挖眼、割舌、活活踩成烂泥……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贺父抱住脑袋,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可我能怎么办?那是皇帝。是生杀予夺的皇帝。他一句话,就能让贺府上下几十口人头落地。你让我怎么办?”
贺母紧紧攥住贺佑宁的手,不肯放开,仿佛只要一松手,女儿就会被拖进地狱里。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贺佑宁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从母亲泪流满面的脸上缓缓移过,落在父亲佝偻的身形上,最后落在那卷明黄的诏书上。
檀香还在燃烧,青烟袅袅,将那道圣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她轻轻抽回被母亲攥着的手,走到案前,将那卷诏书拿起。
明黄的丝帛入手微凉,沉甸甸的。
她垂眸看着上面那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看着那鲜红的御玺。
“备选秀女贺氏佑宁”。
七个字,便将她一生的轨迹,生生扭转。
贺佑宁握着那卷诏书,指尖微微收紧。
“娘。”她转过身,看向母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哭了。”
贺母抬起泪眼,望着她。
贺佑宁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诏书已下,多说无益。”
她将那卷诏书轻轻放回案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这几日,女儿想清清静静地待着。”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贺府的书房里,灯燃了整整一夜。
贺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诏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边压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那是他辗转托人从宫中递出来的,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信上说,此番选秀,圣意已决,凡入选秀女,皆得进宫,无得幸免。
无得幸免,也就是再无转圜余地。
贺父盯着那几行字,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如同溺水一般,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