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佑宁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熟悉的城楼轮廓,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路几乎花费了一天的时间,实在让人疲惫。
她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着朱雀大街折向东,最终停在了贺府门前。
府门早已得了信,管事领着仆从迎了出来。贺佑宁踩着脚踏下车,朝府门走去。
临进门时,她不知为何,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长街。
暮色四合,街巷里行人稀疏,只有几辆收摊归家的板车辘辘驶过。
什么也没有。
她垂了垂眼睫,转身迈进府门。
“真是敏锐。”
车内,李清述的指尖挑着一线帘缝,声音压得低,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望着门口的丫鬟簇拥着她进去了,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头,府门缓缓合拢。
“回宫。”
车帘缓缓落下,将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容,以及沉黑眼眸中那点幽幽的光一并掩住。
青帷马车无声调转方向,朝着与贺府相反的方向,驶入浓重的夜色里。
那里,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青帷马车从午门驶入,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乾清宫外的甬道边。
李清述从车上下来,雪白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被檐下宫灯映出一层浅淡的柔光。
候在殿门外的大太监张祥远远便迎了上来,躬身作揖行礼,低声道:“陛下可算回来了。今儿个下午,内阁那边又递上来几道折子——”
他说着,觑着李清述的神色,将后头的话咽了半截,只把袖中拢着的几本奏折双手呈上。
李清述脚步未停,只垂眸扫了一眼那叠折子,淡声道:“又是催选秀的?”
“是。”张祥跟在后头,小步快趋,语速又快又轻,“礼部刘大人一道,都察院王大人一道,还有几位言官联名的……奴才粗粗数了数,统共九道。话是说得客气,只道中宫虚悬,国本不稳,请陛下以社稷为念。”
李清述在殿门前顿住脚步,夜风拂起他垂落鬓边的一缕墨发,衬得那侧颜愈发清冷疏淡。他望着殿内透出的昏黄灯火,半晌没言语。
张祥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陛下若是不耐烦,奴才明日便去敲打敲打……”
“不必。”李清述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前些日子才治了一批,他们还是不怕死。”
他顿了顿,仿佛百思不得其解:“一拨拨地涌过来,他们当自己是狸奴,有九条命么?”
张祥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静了一息。
然后,张祥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仿佛错觉一般。
他悄悄抬眼一觑。
殿檐下的宫灯将柔和的光晕铺满了李清述周身。那张素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竟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像是夜风拂过湖面时转瞬即逝的涟漪,又像是春日枝头初融的雪水从檐角滴落。
张祥一怔,随后深深低头,不敢再看。
“皇后……”李清述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奇异的餍足缱绻。
他望向宫外沉沉的夜色,唇角那抹笑意仍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些许。眸子里映着宫灯细碎的光,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流转。
“有什么好催的。”他的声音很轻,“皇后很快就有了。”
说完,他抬步走入殿内。
张祥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袭雪白的身影被殿内昏黄的灯火吞没,衣袂在门边轻轻一拂,便隐入了更深的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