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李清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很短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牵动了某处伤口。
贺佑宁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只见他原本只是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似乎更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浅淡的粉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蹙起了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按在了左胸上方。
雪白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线条却优美清瘦的手腕。
“咳……”
他低低地压抑地咳嗽了一声,随即立刻抿紧了唇,将那咳嗽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抬眼看向贺佑宁时,那双曜黑色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光,眼尾因不适洇出一抹淡红,为他这张过分出色的脸,平添了几分惹人心怜的脆弱感。
贺佑宁没有动,也没有出言关切,只是依旧静静看着。
李清述似乎并不指望她会上前嘘寒问暖。他缓了片刻,待气息稍匀后,重新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帘幕再次被轻轻掀开,方才的侍从再次垂首走了进来。他手中依旧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顿时在舱内弥漫开来,盖过了之前的茶饭余香。
侍从将药碗轻轻放在李清述面前的小几上,低声道:“主子,该喝药了。”说完,便又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舱内一时只剩下碗中升腾的热气与那苦涩的药味。
李清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眼前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他静静看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静谧的阴影。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端药碗,只是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又像是被烫到般快速收回。
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点对苦药的畏惧与不情愿,非但无损他的气度,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也愈发显得……脆弱,需要怜惜。
随后他轻轻抬起眼,就这样看着贺佑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贺佑宁看着他这副对着汤药蹙眉叹息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丝压不住的忍无可忍还是泄露了出来:“你在装什么啊?”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李清述听了,并未动怒,反而像是被人冤枉了般有些委屈地眨了眨眼。他就那样睁着眼睛望着她,仿佛在说:我没有装。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心酸,“这真的很苦……”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伸手端起了那碗药。药汁在碗中轻轻晃荡,深褐色的液体映着他苍白的手指。他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然后凑近碗边,轻轻啜了一口。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连带着那张俊美出尘的脸都微微皱了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药艰难咽下。随即,他放下药碗,立刻抬手掩住了唇,侧过脸压抑地低咳了两声。
再转回头时,长睫上甚至似乎沾了点点湿意。
他看向贺佑宁,眼神里带着一些无奈。
贺佑宁:“……”
看着他这副活像是被灌了毒药的模样,她只觉得一阵无力。她不信一个行事如此疯狂的人会惧怕喝药。
毕竟杀人对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如点头般轻巧。
贺佑宁别开脸,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都要被他带得疯了起来。
她这般明显的不信任,似乎让李清述有些失落。
他放下掩唇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你……不相信吗?”他轻声问,声音里那点可怜的意味更浓了。
贺佑宁不回答,当作没听见。
然而下一刻,她身旁的锦垫章微微一沉。
李清述端着那碗还剩大半的药,在她身旁的空位上坐下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药香立刻将她包围。
他将药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因为距离太近,贺佑宁能清楚地看到他因方才喝药而愈显淡色的唇,甚至能感觉到他带着药苦味的微弱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颊侧。
“真的很苦,”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仿佛非要她认同这个事实,“不信你尝尝。”
贺佑宁刚想说她尝这个做什么?!
然而话音尚未出口,下一瞬,她眼前的光线被他骤然靠近的身影遮挡。
李清述微微倾身,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唇上传来一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
是他的唇。
带着汤药残留清苦微涩的味道,轻轻印上了她的唇瓣,一触即分。
随后他的唇再次贴了上来,带着一种异常温柔的力度。她能感受到那苦涩药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然后如同悄然渗透的雾气渡入了她的口中。
整个过程,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他就这样直直注视着她,幽黑的眼珠仿佛要望进她的心底。瞳仁里清晰地映出她微微睁大眼眸的模样。
他在观察,观察她是否真的尝到了那份苦,观察她在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时,所表现出来的每一丝情绪。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渗人,像是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刻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