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的转换太过突兀。
从极致的暴烈到极致的温柔,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贺佑宁僵在他怀里,他们之间萦绕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里,比方才的狂暴更让她心悸。
陡然间,贺佑宁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
李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带着隐忍的滞涩,但却走得很稳,避开了地上横七竖八的狼尸和粘稠的血泊,径直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贺佑宁靠在他冰冷染血的胸膛,耳边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鼻端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闭着眼,眼前却依然是那片刺目的红,和那双幽暗的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传来隐隐的水流声响,清冽的气息稍稍驱散了一些血腥。
李述停了下来。
贺佑宁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下,脚下是松软潮湿的苔藓和细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处隐蔽的山坳,一道不大的清泉从岩壁上潺潺流下,汇入下方一湾清澈见底,泛着幽幽寒气的潭水中。
泉水叮咚,四周是蕨类植物和青苔,与方才那片血腥屠场判若两个世界。
李述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向那湾清泉。
他依旧浑身浴血,雪白色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背和劲瘦腰身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开始伸手去解那身褴褛血衣的系带。
动作很慢,手指似乎因为失血痛楚而不太灵活,带着细微的颤抖。染血的布料被一点点剥落,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堆叠在脚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里衣的系带被解开,同样浸透鲜血的布料,被他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一点点从身上褪下。
贺佑宁的呼吸窒住了。
他的背影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此刻却布满了新旧伤痕有刚刚被她用长剑刺穿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白,仍在缓缓渗着血珠,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还有更早之前,一些颜色浅淡,却依旧看得出轮廓的旧疤,如同神秘的图腾,刻印在他线条流畅的背肌和腰脊之上。
但这些伤痕,丝毫无法折损这具身躯本身惊心动魄的美感。背肌的线条清晰而流畅,并非贲张的蛮横,却蕴含着一种猎豹般的柔韧与爆发力。腰身劲瘦,没入同样沾着血污的裤腰之下,脊椎沟壑深陷,一路延伸,在日光之下,泛着一种玉石般冰冷的光泽,又被那刺目的鲜血染上触目惊心的艳色。
他微微侧了侧身。
这个角度,贺佑宁看到了他胸前的惨状-那支金簪依旧深深嵌在左胸偏上的位置,周围是被长剑反复刺穿搅烂的皮肉,血污凝结,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仍有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与他冷白肌肤和紧实分明的明理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的锁骨清晰,脖颈修长,喉结因为细微的喘息而上下滑动,上面也溅着暗红的血点,竟然看起来有几分妖异。
然后他缓缓走向那湾清澈的寒潭。
赤足踩过湿润的沙石,留下浅浅的,带着血痕的脚印。泉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冰冷刺骨的潭水触及他身上的伤口时,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但脚步未停。
水漫过了他劲瘦的腰身,淹没了胸腹那些狰狞的伤口,最后,连他颈项之下,那支刺目的金簪和苍白却俊美得妖异的面容,也缓缓沉入了清澈的潭水之下。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由剧烈到平复,最终只剩下微澜。清澈的泉水下,隐约可见他静止的身影,和慢慢从他身上晕染开来的淡红色血丝,像水底悄然绽放的妖异的花。
他坐在靠近岩石处,墨黑的长发失去了束缚,如同最上等的绸缎,随着极微弱的水流无声散开,几缕浮荡着,轻柔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他的睫毛很长,湿漉后更显浓黑卷翘,在眼睑下投着两弯静谧的阴影,水珠凝在睫梢,欲坠不坠,仿佛含着泪,却又冰冷无情。鼻梁挺直如雪峰裁玉,水光顺着脸侧流畅的线条滑落。
他静静地沉在那里,墨发飘散如海妖,面容俊美得惊人却又毫无生气,上身伤痕累累,既展示着最暴力的摧毁,又因水的柔化与光的雕琢,显露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破碎之美。
他没有看她,仿佛她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