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想干什么?费尽心机接近外祖母,伪装成得道高人,下一步呢?
他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仅仅是“云游至此”这么简单。这层层伪装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目的?是针对她?还是针对贺家?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悄悄抬眼,再次看向李清述。
他正微微侧身,专注地听着外祖母说话,晨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轮廓和那身月白道袍流畅的线条,当真是一派光风霁月,世外仙姿。
可贺佑宁知道,这仙姿道骨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是随时可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就在老夫人又一次感叹“道长真乃方外妙人,见识非凡”时,李清述微微欠身,神色愈发谦和:“老夫人谬赞,贫道不过略知皮毛,承蒙老夫人不弃,听我在此胡言乱语。”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直垂眸静坐、仿佛局外人的贺佑宁,语气仍然平稳,“昨日听闻贺姑娘前番受惊,正在庄上将养,贫道心中倒是想起一物。”
说着,他广袖微拂,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个用靛蓝色粗棉布仔细包裹、方方正正的小包。约有孩童掌心大小,边缘整齐,棱角分明。
“此乃贫道早年云游蜀中时,偶得的一小块‘福石’原胚。” 李清述双手将布包呈向老夫人,声音温润,“此石质地温润,触手生温,更兼其天然纹路,隐约暗合‘福’字云纹,在当地被视为有纳福、镇惊、安神之效的吉物。贫道得之多年,未曾雕琢,保持其天然本真之态。”
他抬眼,目光终于坦然地落在贺佑宁身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与平和:“贺姑娘受惊体弱,正需静心安神。此石虽陋,却取其天然‘福’意,愿它能伴在姑娘身侧,略挡烦扰,聊寄平安之念。也算是贫道借花献佛,为这相遇之缘,结一份善果,送一份‘福’气。”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宝物来历,点明了其吉兆,阐述了效用,又将赠送缘由归于关心晚辈和结缘行善,完全符合他此刻“有道高人”的身份和做派。
甚至连那粗糙的靛蓝布包,都透着一种返璞归真、不慕奢华的超然。
老夫人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摆手:“哎呀,道长这真是太客气了!如此珍贵的吉物,又是道长珍藏,老身和岁岁如何受得起?”
“老夫人言重了。” 李清述态度恳切,“宝物当赠有缘人。此石在贫道手中,不过是一块顽石。若能对贺姑娘有所裨益,便是物尽其用,福有所归。还请老夫人与贺姑娘万勿推辞。”
他言辞真挚,姿态谦逊,又将“福缘”、“善果”挂在嘴边,老夫人本就对他印象极佳,此刻更觉其品性高洁,赠宝之举乃是真心关怀。
她不好再坚决推拒,便笑着接过那靛蓝布包,入手果然感觉布包中的物件微沉,触之温凉。
“岁岁,还不快谢谢道长?” 老夫人转身,将布包递给贺佑宁,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道长一番美意,这是真正的‘送福’上门了。你可得仔细收好,放在枕边或是随身带着,定能保佑你心神安宁,福气绵长。”
贺佑宁看着外祖母递过来的布包,那粗糙的靛蓝色仿佛带着李清述身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她一点也不想接。
什么“福石”?什么天然“福”纹?安神纳福?前几日才在山林里用酷刑吓唬她的人,现在送来“安神”之物?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可外祖母殷切的目光,李清述那看似平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都让她无法当众驳斥这荒谬的“赠福”。
她只得伸出手,指尖僵硬地接过那微沉的小包。布料的触感粗糙,里面的“石头”轮廓坚硬。她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多谢道长。”
李清述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紧紧捏着布包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对着老夫人温言道:“贺姑娘收下,贫道便心安了。时辰不早,贫道便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老夫人见他坚持,贺佑宁也已收下,心中更是欢喜,只觉得这位李道长不仅学识过人,更兼心地仁厚,关爱晚辈。
她热情地挽留道:“道长且慢,今日既然来了,又赠予佑宁如此珍贵的吉物,老身若不尽地主之谊,实在过意不去。庄上虽无珍馐美馔,却也有些山野时蔬、自养的鸡鸭,还算清爽可口。道长若不嫌弃,不如留下共用一顿便饭,也让老身稍尽谢意。”
李清述闻言,并未立刻推辞,他略微沉吟,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垂首不语、却明显身体僵硬的贺佑宁,而后对着老夫人展颜一笑。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疏淡,显出几分温和的烟火气,更显得清远雅致,令人心生好感。
“老夫人盛情,却之不恭。” 他欠身还礼,语气诚挚,“贫道云游四方,早已习惯粗茶淡饭。能得老夫人留饭,品尝庄上风味,实乃幸事,岂有嫌弃之理?只是怕过于叨扰。”
“不叨扰,不叨扰!” 老夫人见他答应,笑意更深,连忙吩咐下去,“快去厨房说一声,午膳准备得精细些,道长是贵客,不可怠慢。”
贺佑宁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答应了?他要留下来用午膳?这意味着她还要与他同处至少一个时辰……她几乎可以想象那顿饭会有多难熬!
李清述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情绪波动,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依旧是那副平和从容的模样,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贺姑娘脸色似乎仍有些苍白,可是尚未休息好?山中湿气重,还需仔细将养才是。”
老夫人闻言,也关切地看过来:“是啊,岁岁,要不你先回房再歇歇?午膳时再过来?”
贺佑宁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有他在的地方,外祖母的提议正中她下怀,她连忙顺势点头:“是有些乏力,那孙女先回房歇息片刻,午膳时再来陪外祖母。”
“快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老夫人慈爱地摆手。
贺佑宁如蒙大赦,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