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拔步床上,姬逸尘猛地睁开眼。
视觉还没赶上,嗅觉最先醒来,以最快速度占据了上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冰冷的、混杂着长安城千年不变初雪的味道,还有整个姬氏主城特有梅香的空气直直地灌入肺腑,显得如此刺痛,如此真实。灵魂最深处,那亲手斩断羁绊后无穷无尽的悔恨与啃噬心肺的痛楚,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冰冷坚硬的残骸。
他瞬间僵住!
眼前的摆设,再熟悉不过了,很明显,是他的居室---静室,自己在长安姬氏主城里的居所。这里,从他记事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几乎没有挪过窝。
低头看来,还是那张熟悉的雕花拔步床,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窗棂上,他最喜欢的姬子兰正含苞欲放。
他摇了摇头,有些疼。前一刻,他不是在落魂谷陨星崖……道心破碎,郁郁而终了吗?
“尘公子,”门外传来侍从略显紧张的声音,听声音,这也是个熟人,应该是从小跟着自己一起长大,静室的小仆从小乙吧,“家主请您速往议事大殿,说有要事相商。”
尘公子……
这个称呼,已然久远,已经有些许陌生了。
见屋里久久没有回应,门外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尘公子……”
听见了。
等确定眼前一切是真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肤如雪,修长有力,骨节还是如此分明,却还没有因常年紧握沾染挚友鲜血的剑而留下深重的刻痕。轻轻一握,灵力磅礴涌动,完全属于巅峰状态,哪里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个荒谬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炸开。
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窗边,猛地推开那雕花木窗,雪白的衣袖轻轻拂过姬子兰花苞。
窗外,冬日淡薄的阳光看着有些刺眼。远处,正前方,长安姬氏仙门那巍然的,象征着姬氏权力核心的,耸立了千年的九重议事大殿依然庄严如故,此时,在冬日阳光照射下正泛着冷硬的光泽,仔细看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而更远,天际尽头,一道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洛阳姜氏的玄色流光,正以决绝的姿态划过,边缘隐现不祥的血色。
是洛阳方向!那是洛阳姜氏“异动”已起,三门即将联合发难,逼宫剿灭的信号!
他十分确定,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即将发生的重要时刻,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转折点!
上一世,就是现在这个清晨,他接到议事大殿长老会传召,让他与其他两俊汇合,率领三家精锐,直扑洛阳姜氏,以“平息叛乱,维护正道”之名,行剿灭瓜分之实。
而姜傲霜……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酌,并肩闯荡,会在他清冷疏离时勾着他肩膀笑骂“姬逸尘,你装什么装”的红衣少年,就是在这一日之后,被他亲手逼上绝路,最终血溅陨星崖,魂飞魄散。
他记得最后那一刻:洛阳,落魂谷,那尸山血海之上,姜傲霜拄着断裂的霜华剑,一身烈烈红衣已经被血浸透,暗沉一片。他看着他,那双总是飞扬着光彩的凤眸里,此刻光芒烬灭,只剩死寂荒芜,和一丝自己后来魂飞魄散以后
才读懂的……了然与悲凉。
“姬逸尘……”那人咳着血,声音嘶哑如破旧的风箱,“我的好兄弟……这一剑,干净利落……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