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宋晴和陆言衡的通话频率明显下降了。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无话可说。那些轻松的话题——最近读了什么书,看了什么电影,发现了什么好吃的店——突然变得空洞和勉强。而沉重的话题——项目,质量,责任——又像雷区,谁都不敢轻易触碰。
他们还是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通话,但对话变得简短而礼貌。
“工作忙吗?”
“嗯,挺忙的。你呢?”
“也是。”
然后就是沉默,尴尬的沉默,直到有人找借口结束通话。
宋晴继续她的调查。她通过建筑行业的中间人,联系到了一位曾经在“晨曦苑”项目工地工作过的木工老师傅。老师傅已经离职,回老家了,但愿意在电话里说几句。
“那个工地啊,赶工赶得厉害。”老师傅的方言很重,宋晴需要仔细听,“混凝土还没完全干透就继续施工,防水层做得马马虎虎。我们私下都说,这房子住几年肯定出问题。”
“您有证据吗?比如照片,或者文件?”宋晴问。
“我一个干活的,哪有什么证据。”老师傅叹气,“就是看不过去。政府盖的房子给穷人住,还这样糊弄,良心过不去。”
“那您为什么离职?”
“看不惯呗,说了几句,工头给我穿小鞋。正好家里有事,就回来了。”
这段采访很有价值,但还不够。宋晴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官方文件,检测报告,或者内部人员的实名举报。
她又联系了几位业内人士,有的愿意匿名提供信息,但都不够核心。一位监理工程师暗示:“有些问题被‘技术处理’了,验收报告写得漂亮,实际怎么样,只有天知道。”
“技术处理是什么意思?”宋晴追问。
“就是……该整改的不整改,记录上写整改了;该检测的没检测,报告上写合格了。”工程师说得很隐晦,“行业潜规则,你懂的。”
宋晴懂,但她需要证明。
四月底,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深圳。以采访城市更新项目的名义,顺便实地看看“晨曦苑”工地。
她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主编。主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宋,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但这个项目涉及面广,又是异地调查,要特别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可以安排当地记者站的同事协助。”
“我先自己看看吧,需要的时候再求助。”宋晴说。
她没有告诉陆言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告诉他。也许是因为上次电话的不愉快,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影响自己的判断,也许……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害怕证实自己的怀疑,害怕发现那个在记忆中闪闪发光的人,在现实中有着她无法接受的阴影。
出发前夜,宋晴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与陆言衡的点点滴滴——从大学课堂的针锋相对,到图书馆的深入讨论,到工作室的专注时刻,到外滩的坦诚对话。
那些画面清晰而温暖,像老电影里精心打磨的镜头。可是现在,这些镜头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模糊不清。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看人不能只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不能只看他在顺境中的表现,要看他在压力和诱惑面前的选择。”
陆言衡现在正面临压力和诱惑——项目的压力,职业发展的诱惑。他会怎么选择?
宋晴不知道。她希望他选择坚持原则,但她不敢确定。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一直在看资料,做笔记,完善采访提纲。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变成岭南的丘陵,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抵达深圳时,天气闷热。宋晴住进了福田区的一家商务酒店,离“晨曦苑”项目工地不远。下午,她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联系了项目的宣传部门,希望能安排参观采访。
“抱歉,项目正在关键施工阶段,不方便接待媒体参观。”对方很客气,但很坚决。
宋晴早有预料。她换了种方式:“那我可以采访一下设计团队吗?我对保障房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
对方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请示领导。您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通知您。”
挂了电话,宋晴知道这多半是推托之词。她决定去工地周边看看。
“晨曦苑”位于深圳龙华区,是一个大型保障房社区,规划有二十多栋高层住宅,配套学校、商业和公共设施。工地被高高的围挡遮住,只留下几个出入口,有保安把守。
宋晴在工地外围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一些照片。围挡上的宣传标语很醒目:“建设优质保障房,筑就幸福安居梦”“质量第一,安全至上”。标语崭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走到一个稍微偏僻的角落,那里围挡有个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的部分场景。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地穿梭。一栋已经封顶的建筑外立面正在施工,脚手架密密麻麻。
看起来一切正常,热火朝天。
但宋晴注意到一个细节:工地一角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看起来像是被替换下来的。她拉近手机镜头拍照,但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她正在研究那些材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姐,这里不能拍照。”
宋晴吓了一跳,转过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警惕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我是学建筑的,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想拍点照片做研究。”宋晴镇定地说,露出礼貌的微笑。
“工地有规定,不能拍照。”保安的语气很硬,“请你离开。”
“好的,我马上走。”宋晴收起手机,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保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很远。
这次短暂的观察让她更加确信:这个工地戒备森严,对外人极其警惕。这本身就不正常——正常的工地虽然也有安全规定,但不会如此敏感。
晚上回到酒店,宋晴整理白天的照片和笔记。她放大那张堆放材料的照片,仔细辨认。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些混凝土块和钢筋,表面有破损和锈蚀的痕迹。
她想起匿名邮件里的照片——那些裂缝,那些暴露的钢筋。
心跳加快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陆言衡。
宋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接起。
“喂?”
“宋晴,你在哪里?”陆言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在酒店。”她如实回答。
“深圳的酒店?”他问,“你来深圳了?”
宋晴沉默了几秒:“嗯,来采访。”
“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带着明显的不悦。
“工作安排,临时决定的。”宋晴说,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陆言衡似乎在控制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