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得沙沙作响。
忽然,一滴温热的泪轻轻落在安寻肩头,她心口猛地一紧,侧首望去,萧玥璃早已将脸深深埋进了她的肩窝。
肩头传来细微的轻颤,是萧玥璃在拼命压抑着哽咽,可那细碎又隐忍的抽泣声,还是一丝不落地钻进了安寻耳里。
安寻满心疼惜,当即加快脚步,朝着营帐快步走去。
到了帐外,青禾与秦毅连忙撑开帐门,待安寻快步踏入,二人随即严严实实地合上帐门,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尽数隔绝。
安寻背着萧玥璃行至床沿,缓缓转过身,屈膝轻缓地将她放下。
随即回身,小心翼翼为她褪下肩头的披风,又解下自身外衫轻搭在凳上。抬眼便见桌案正中,齐齐摆着松木雕的小狼崽、小羊、小兔与小虎,那小兔还踩在小虎身上,想来是殿下这般泄着心头的气。
安寻见状先浅浅勾了勾唇,转瞬心头便漫上阵阵酸涩。旋即单膝跪在萧玥璃身前,满目疼惜地抬眸,温软的指尖轻缓细细,拭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萧玥璃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晶莹的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越聚越多,看得人心头发紧。
安寻心口一涩,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自己的掌心本就偏凉,可触到萧玥璃的指尖,却更冰几分,她便轻轻收拢指节,用自己仅有的暖意,一点点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下一刻,萧玥璃眼眶再盛不住泪水,轻轻一眨眼,滚烫的泪珠便接连滚落,滑过白皙的脸颊。
安寻看得揪心,忙又往前凑了些,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慌乱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
萧玥璃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安寻的手,将她的掌心从自己脸上移开,握在离胸口一拳之遥的地方。
安寻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只见萧玥璃唇瓣轻颤,一寸寸朝她凑近,带着淡淡酒香的温热呼吸轻拂在她颊边。安寻的心骤然一颤,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怔怔凝望着那不断靠近的嫣红唇瓣。
待到萧玥璃的鼻尖轻轻擦过她的鼻梁,温软的唇瓣堪堪要贴上时,安寻才骤然回过神,猛地挣开她的手,掌心抵在萧玥璃肩头,将人轻轻隔开,随即仓皇站起身。
萧玥璃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怒火翻涌——她又在躲她!
她杏眼圆睁,死死瞪着安寻,眼底半是委屈半是恼恨,看得安寻心头慌乱,手足无措,只得小心翼翼地轻唤:“殿下……”说着便又再次单膝跪在了她身前。
话音未落,萧玥璃忽然抬手,一把攥紧安寻的领口,猛地将人狠狠拽到近前。
安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径直拽得前倾,膝头在地面拖出一小段距离,险些直接摔倒,膝盖堪堪撞到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玥璃不等她反应,俯身便吻了上去,贝齿狠狠咬在安寻的下唇,带着满腔委屈与怨怼。
安寻吃痛,眉峰微蹙,下意识轻缩了一下。这细微的躲闪更惹得萧玥璃心头火气,咬得愈发用力。
安寻须臾便回过神,敛去所有躲闪的念头,温顺地任由她啃咬。她抬手反握住萧玥璃的手,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静静安抚着。
直到唇齿间漫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萧玥璃才猛地松口,将安寻推开。
安寻下意识飞快舔去下唇的血痕,随即又立刻伸手,一手紧紧攥住萧玥璃的手,一手轻柔地捧住她的脸,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泛红发烫的眼尾。
原本还憋着满心气闷、想同她置气的萧玥璃,眼见安寻这般模样,只觉自己进退维谷——安寻躲她,她恼;安寻不躲,她又心疼,竟这般生生将自己困得无路可走。
她心头的火气顷刻烟消云散,满腔恼意尽数化作翻涌不止的委屈。她鼻尖猛地一酸,一滴泪珠直直坠下,刚滑过脸颊,便被安寻的指腹轻轻接住。
萧玥璃身形微怔,闭紧眼抿紧唇,睫羽不住轻颤,强压着眼底翻涌不止的泪意,再次俯身吻住了安寻。
她的唇瓣轻柔地吮着安寻被咬破的下唇,触到那丝淡甜的血腥味,睫羽狠狠一颤,心头霎时漫开丝丝悔意与心疼。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忍不住探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那道细小的伤口,似要将方才所有的莽撞与怨怼尽数抚平。
滚烫的泪珠再度滚落,重重砸在两人相贴的唇瓣间,咸涩的温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在唇齿之间。
安寻唇间尝到那抹酸涩,眉心微蹙,轻柔地撤开唇,微微抬首,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从脸颊到眼尾,逆着泪水滑落的轨迹,一下下轻吻安抚。
萧玥璃先是一怔,待回过神察觉她的用意后,心底翻涌的酸涩更甚,泪意再也压不住,哭得愈发哽咽难抑。
安寻见她这般,心下疼得发紧,只得再度低头吻住她,一边轻吻安抚,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直到萧玥璃的哽咽渐渐平息,泪水慢慢止住,二人才缓缓分开。
安寻飞快垂下眼睫,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的脸颊上也早已沾着斑驳泪痕,一半是萧玥璃的泪,另一半,是她自己无声落下的。
她终是舍不得,还想做最后一丝挣扎。
于是她匆匆拭去脸上的泪,声音裹着未平的哽咽,轻得发颤:“殿下……当真想要孩子吗?”
萧玥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一懵,怔怔地望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寻这般开口,便是早已知晓她昨夜未说出口的话,可此刻这般问,又是何意?她猜不透,便抿着唇不说话,静静等着安寻的下文。
安寻见她缄默不语,心底那点最自私、最卑微的念想疯长——似乎只要萧玥璃心生怯意、就此退缩,只要她断了生子的念头,她们便不用分离,自己便能以女子之身,永远守在她身侧。
她死死咬住下唇,抵在方才被咬伤的创口上,尖锐的刺痛直窜心尖,才勉强压回眼底翻涌的湿意。
万般不舍终究压过了心底的不安与愧疚,于是她沉声开口道:“殿下可知,女子生子从非易事。十月怀胎,晨昏困顿,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已是艰辛;待到一朝分娩,更是闯鬼门关,剧痛钻心,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难产殒命的女子,从不在少数。”
等话音落定回过神,安寻只觉满心荒唐,甚至唾弃起自己这般卑劣的私心。她先垂眸避开了萧玥璃的视线,可心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盼着她的回应,终是忍不住,又抬眸望了过去。
而安寻这番话,也实打实骇住了萧玥璃。
她从前只零星听过只言片语,此刻被安寻这般直白道来,心底霎时翻起阵阵怯意,不住轻咬着唇瓣。
可她望着安寻凝重紧绷、满是焦灼的眉眼,心头骤然一动:安寻此前那般刻意躲避自己,难不成是在忧心自己会受这份苦?
萧玥璃猜不透安寻心底的辗转,只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眼眸,细细捕捉每一丝情绪。
她敏锐捕捉到了安寻眼底那抹浅淡却急切的期待,心头微顿——安寻此刻……似乎是在等她宽慰,那她是不是应当表现得勇敢一些?
于是萧玥璃紧抿着唇,指尖暗暗攥紧,强压下心底的怯意,抬眼迎上安寻的目光,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一字一句,既是说给安寻听,也似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从前对这些只略闻一二,确实不知竟这般凶险……可这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母后经历过,宫中妃嫔也经历过,我身为公主,纵是心有畏惧,也终究要面对。”
“终究要面对”六字在安寻耳畔反复碾过,字字沉坠。
她只觉耳畔嗡鸣骤起,眼前倏地一黑,头重脚轻间险些栽倒。忙咬牙俯身,伸手死死撑住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浑身骤然僵滞。
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轰鸣的嗡鸣碾得支离破碎。霎时间只觉心脏也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绞拧,每一次微弱跳动,都扯着钻心刺骨的疼,连呼吸都变得滞重艰涩,几乎喘不上一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