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寻话锋一转,唇边漾起一抹深意的笑:“我们施罚,皆是奉了圣上旨意,这一点,恰好能顺势推动第三个字——‘借’。”
“借陛下的天威!”苏文彦脱口而出,眼中精光四射,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军中的老兵与忠君旧部,戍边多年,早就看不惯李崇结党营私,只想安稳守边。陛下赐予的这份权力,在他们看来便是对新规的鼓励与认可,定会私下传扬称颂。若能得他们呼应,口碑传开,士兵们便更愿意信服新规,阻力自会大减!”
“二位说得半点不差!”安寻笑着颔首,语气愈发恳切,“这便是‘借’字的妙用——不仅要借陛下特旨立威,借老兵口碑传信,更要借‘民心’。李崇旧部的士兵,哪个不是常年被克扣军饷、功劳被贪墨?咱们把赏钱、肉粮当场送到他们手里,把晋升的门路铺在明处,他们亲眼见着好处,亲耳闻着公正,心里的天平自会倾斜。民心所向,便是最硬的靠山,届时不用我们费力拉拢,他们自会主动靠拢,李崇的那张网,也就不攻自破了。”
谈及此处,帐内凝滞的气氛已然消散大半,烛火跳跃间,三人脸上都多了几分底气,眉宇间的愁云也散了不少。
安寻收敛笑意,神色凝重了些,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前面的‘奖、罚、借、证’四字,皆是我们针对第一策‘整肃军纪’的破局之法,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而最后的这个‘证’字,便是专门应对李崇反扑的防守之策,也是整个闭环的根基。李崇素来爱造假搪塞、倒打一耙,此前便多次用伪造的军报、篡改的账目蒙蔽圣听,将克扣军粮、延误防务的罪责推给底下人。所以我们必须‘凡事留痕’:巡逻设三重核验点,士兵签字、老兵见证、官印确认;操练记录考勤与成效,采用‘双档制’,一份公示,一份存档;粮草军械入库出库,不仅要双签画押,还要附上画像标注与见证人签字。每一笔都明明白白记在案,丝毫不给篡改的余地。”
“安大夫果然周全!”卫澜抚掌赞叹,眼中满是钦佩,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李崇此人最擅长的便是混淆黑白,以往多少同僚栽在他的伪证之下,有了这无懈可击的铁证,再配上陛下的密旨,便是他想颠倒黑白,也无从置喙!”
安寻微微颔首,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榷场”的地点,话锋一转:“其实除了第一策,第二策‘重启互市’我也已有初步盘算。”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眉宇间凝起一抹沉沉的忧虑,烛火映照下,眼底也漫上了一层难以掩饰的不安:“唯有第三策,暗中扶持贺兰部以制衡北狄两部,我心中始终难安。李崇与北狄汗王本就是一丘之貉,背后更倚仗着整个拓跋部的势力,我们暗中相助之事,无疑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不择手段地出手。”
她抬眼看向二人,眸光锐利如刃:“而李崇此人素来奸猾,他绝不会傻到对贺兰部动大范围的手脚——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闹大了朝廷定会彻查,于他没有半分好处。”
苏文彦与卫澜皆是一凛,卫澜沉声道:“安大夫的意思是,他会另辟蹊径?”
“大概率是冲着我来。”安寻轻轻摇头,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语气里浸着几分笃定的寒意,“我是这三策的始作俑者,对付我,远比对付整个贺兰部简单直接。他正面交锋不敢太过张扬,但背地里的阴招防不胜防——或许是构陷,或许是暗算……”
话音顿住,她的目光骤然暗了下去,一段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归宁宴上,她与萧玥璃联手设计,揭穿李崇之子李浚的轻薄行径,彼时李崇那张铁青的脸,此刻想来仍令人心悸。
“上次归宁宴,我与公主联手设计李浚,让他当众出丑,既折了李崇的颜面,更动摇了他苦心经营的党羽根基。”安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李崇此人素来睚眦必报,这份当众受辱的仇怨,他必定刻骨铭心地记在心里……”
她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不安浓得化不开:“李崇若要报复,未必会直接对我下手,反倒可能将矛头对准公主。一来怕是会乱我心神,让我在推行三策时分身乏术、首尾难顾;二来,公主本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她若真有半分闪失,陛下对我的信任难免会动摇,甚至可能迁怒于我,三策推行恐怕便会彻底崩盘。这大抵就是他最想看到的釜底抽薪的局面了。”
思及此,安寻猛地抬眼看向卫澜,神色恳切而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卫将军,有一事恳请你相助。恳请你调拨一队精锐军士,常驻公主帐前,明哨暗岗,日夜轮值。尤其是在我因推行三策分身乏术、无法顾及她的时候,务必确保她万无一失!”
卫澜闻言,胸膛一挺,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毫不犹豫地拱手应道:“安大夫放心!末将今夜便调拨麾下最得力的数十名亲卫,全数派往公主帐前,寸步不离守护!”
苏文彦也立刻颔首附和,语气笃定:“此事关乎全局,绝不能有半分差池。卫将军尽管调兵,所需军资、名分调度之事,我来全权打理,绝不给李崇留下任何借题发挥的把柄。”
安寻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对着二人深深拱手,语气满是感激:“多谢二位将军仗义相助。北疆安稳系于三人肩上,公主的安危,更是推行三策的定心丸。往后凡事还需二位多费心,咱们定要万事小心,步步为营,同心协力,一举破开这北疆的沉疴僵局。”
话落,安寻望着二人郑重神色,心中虽卸下大半重担,可又想起宴上李崇那几道阴鸷的窥探目光,对萧玥璃的牵挂便如潮水翻涌,再无半分议事的心思。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纹路,目光频频飘向帐外,夜色里的风雪,竟都成了缠心的牵绊,只觉坐立难安。
“二位将军,此番事宜已议定,有劳二位费心部署。”安寻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公主独自在帐中,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先告辞了。”
卫澜与苏文彦见状,皆知她心系公主,当即颔首应允。“安大夫只管去,这边诸事有我二人盯着,定不辱命。”卫澜沉声道,话音未落便扬声唤来帐外亲卫,“点四十名精锐,即刻随安大夫返程,沿途护持左右,到了王庭便归置公主帐前,日夜值守,不得有半分差池!”
“卫将军且慢!”安寻连忙拱手推辞,语气谦和却态度笃定,“将军盛情安寻感念,只是四十名亲卫未免过多。北狄王庭宾客云集、耳目繁杂,这般阵仗恐引人侧目,徒增猜忌事端,反倒于公主安危不妥。”她略一思忖,又道,“二十名精锐便足够了,既能护沿途顺遂,亦可筑牢帐前防线,稳妥又不张扬,还望将军应允。”
卫澜闻言,略一沉吟便颔首应允:“安大夫考虑周全,便依你所言,点二十名精锐随行!”数十亲卫中当即有二十人应声出列,动作利落列队,肃然立在帐侧。
苏文彦亦颔首附和:“公主安危至关重要,安大夫早归为好,后续北疆这边有任何动静,我们即刻派人通报。”
安寻再度拱手谢过,转身便快步掀帘而出。帐外风雪依旧肆虐,寒风裹挟着雪沫狠狠砸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却丝毫未减她的急切。
那二十名亲卫早已牵马等候在帐外,见她出来,连忙躬身递上缰绳,并列成两队护在两侧,默默随行。
安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迟疑,拉紧缰绳便朝着北狄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粒,亲卫们策马紧随其后,马蹄声错落交织,一路朝着那片透着暖黄光晕的营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