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捻着胡须的手都在发抖,看向安寻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斥责;而一些年轻官员则面露迟疑,虽觉此计看似险诈,却隐隐透着几分破局的精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驳。议论声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公然争执,殿内一片嘈杂,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盖过。
就在这时,大皇子萧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跨步出列,面色涨得通红,厉声喝道:“荒谬!”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的不屑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互市通商已是资敌,扶持贺兰部更是引火烧身!那贺兰部当年能与拓跋、慕容二部抗衡,可见其狼子野心。今日你助他们恢复元气,他日羽翼丰满,难保不会与拓跋、慕容联手,反倒成了我朝更大的祸患!”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激越,字字铿锵:“我大胤泱泱大国,当以铁骑踏平北疆,一举荡平北狄各部,方能永绝后患,彰显国威!岂能靠这等挑拨离间的阴诡手段,苟求一时安稳?”
大皇子话音刚落,二皇子萧珩便缓步出列,语气温和却掷地有声:“皇兄此言差矣。”
他转向皇上,躬身行礼后缓缓道:“我朝与北狄连年对峙,百姓苦战久矣,国库亦已不堪重负。若强行挥师北上,纵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徒增万千白骨,于国于民并无益处。安寻驸马所言,并非苟求一时安稳,而是深谋远虑的万全之策。”
“所谓互市,绝非资敌。北狄需我朝粮帛盐铁以度日,我朝需其皮毛战马以补军需,互通有无本是互利之举。更重要的是,贸易往来常态化后,北狄各部尝到和平甜头,反战之心渐生,这远比单纯的武力震慑更能瓦解其战心。”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大皇子,“至于贺兰部,与拓跋、慕容二部是血海深仇——当年二部屠其青壮、夺其草场,将老弱驱至苦寒之地冻饿而死,这份怨毒刻在骨血里,岂是几句盟约就能抹平的?”
安寻适时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却字字铿锵:“二皇子殿下所言极是。臣所说的扶持,从非毫无节制的倾力相助:供给的粮草仅够收拢残部、苟活性命,拨付的军械只够自保抵御劫掠,断断不会给他们独霸草原的底气。再者,贺兰部若背弃血海深仇与仇敌结盟,他日便敢为草场利益反噬盟友,拓跋、慕容二部岂会不防?如此三方猜忌提防,又何来联手南侵的可能?”
这番话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先前斥责安寻的老臣们面露沉思,捻着胡须的手缓缓停下;那些迟疑的年轻官员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左列一位中年文官率先抚掌赞叹:“妙哉!仅给苟活性命之资,不给独大之力,借贺兰部牵制强敌,又以猜忌制衡三方,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北狄内乱丛生,这才是真正的驭边良策!”
附和声此起彼伏,连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老臣,也缓缓颔首,看向安寻的目光里,渐渐褪去了斥责,多了几分认可与赞许。
萧珩颔首,目光恳切地看向大皇子:“皇兄素来勇武刚毅,一心捍卫国威,这份赤诚朝野共睹。但大国驭边之道,不止铁骑踏平一途。安寻驸马此计,看似迂回,实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既不耗国力,又能换得边境长治久安,还请皇兄三思。”
说罢,他转身面向御座,声音朗然恳切:“儿臣以为,安寻驸马所言句句在理,谋的是边境百年安稳,还请父皇准奏!”
“你!”大皇子萧瑾气得脸色涨红如赤,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红潮,这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淬着羞愤的火气。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烈火,可二皇子与安寻的话层层递进、句句在理,竟让他哑口无言,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
殿内的僵持不过一瞬,龙椅上的皇上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与威严:“好了!别吵了。”
他抬手轻轻一压,目光扫过阶下,瞬间平息了殿内的躁动。
随即,皇上看向安寻,眼中陡然闪过一抹锐利的赞赏,不由得抚掌大笑:“说得好!不愧是我朝探花!‘守御、互市、制衡’三策并行,再佐以分权制衡之法,既不逞匹夫之勇贸然动兵,又不纵容姑息养虎为患,更能防微杜渐、稳固朝纲,正合朕意!安寻,你虽年少,却有这般经天纬地的远见卓识,实属难得!”
说着,皇上沉声道:“朕封你为谏议大夫,兼领北疆事务参军,专司北疆互市与抚民事宜——俸禄按正五品本秩核发,月给正俸三十贯、禄米十二石,即刻上任!”
稍作停顿,皇上补充道:“另外,北疆事务多需中枢统筹,不必亲赴边境,坐镇京城调度即可,既稳大局,也能兼顾玥璃。”
“臣谢陛下隆恩!”安寻躬身叩拜,语气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李崇脸色铁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偏偏无法反驳——安寻的提议句句在理,皇上的安排也无可指摘,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皇上目光扫过群臣,又道:“守御之策,需得有得力之人各司其职。北疆戍边主将与后勤督办署主官,这两个位置至关重要,众爱卿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便纷纷出列,各执一词,殿内顿时热闹起来。兵部尚书率先躬身:“陛下,臣举荐老将周泰!周老将军戍边二十载,熟稔北疆防务,由他出任戍边主将,定能稳守国门!”话音未落,户部侍郎立刻反驳:“周将军年近花甲,精力不济,恐难担戍边重任!臣举荐吏部郎中宋谦,其人精于钱粮核算,督办后勤署再合适不过,定能保障军需、杜绝贪墨!”
李崇派系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右将军张武出列道:“陛下,臣举荐振武校尉李达!李校尉乃李节度亲手提拔,熟悉北疆军务,由他执掌戍边兵权,必能忠于职守、不负圣望!至于后勤督办,臣以为可由节度府属官兼任,便于两军协同调度!”
这话里的私心昭然若揭——既要攥住戍边兵权,又要将后勤督办署纳入自己掌控,满朝文武哪有听不出来的?各方举荐的人选,要么是派系私党,要么是不通军务的文臣,要么是年事已高的老将,争执声里尽是党争倾轧的算计。
皇上眉头越皱越紧,指尖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一下下,带着沉郁的警示意味。这些人若真委以重任,只会助长某一方气焰,打破朝堂制衡。显然,满朝文武举荐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满意。
就在这时,安寻再度出列,躬身拱手,朗声道:“臣倒有两人举荐,可分任戍边主将与后勤督办之职。”
皇上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抬手示意:“哦?驸马请讲。”
“其一,后勤督办之职,可任用苏文彦。此人曾为户部主事,素以精于度支、行事端方严谨闻名。当年核查地方漕粮转运时,因坚持按律核账、不肯徇私通融,与同僚生出龃龉,恰逢地方需干练之臣打理粮仓,便主动请缨调任廪丘县,一去便是十载。他在任十年,始终恪尽职守,将辖区粮仓打理得井井有条,仓廪充实之余,账册更是毫厘分明,从未出过半点亏空纰漏,足见其清廉自持与钱粮调度之能。”
安寻话音微顿,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其二,戍边主将之职,可擢升卫凛。”她声音清朗,字字掷地有声,“此人出身行伍,戍守北疆近十载,熟稔北狄地形与各部习性。昔日云边城一战,他仅凭三百轻骑,便击退北狄千余铁骑的夜袭,以少胜多,战功彪炳。后因牵涉沈家通敌旧案,被贬范阳十载,此间安分守己,未有半句怨言。更难得的是,卫凛与苏文彦二人,一个因旧案蒙冤远谪,一个因行事耿直外放,皆是久离朝堂纷争、无党无援的孤臣。二人既无盘根错节的牵扯,亦无营私舞弊的心思,只会一心扑在差事上,断不会因私废公,贻误北疆军需重务。”
李崇听到“苏文彦”三字,脸色骤然大变,握着朝笏的指节瞬间泛白,掌心已是一片冷汗。待听到“卫凛”之名,更是心头一沉,当即出列厉声谏阻:“陛下不可!卫凛乃戴罪之身,心怀怨怼乃是必然;苏文彦一介被贬小吏,资历浅薄,岂能担此重任?此二人一个掌兵、一个掌粮,若勾结一处,再加上督办署分权,节度府权柄将名存实亡,无异于养虎为患啊!”
皇上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缠枝莲纹,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忽然,他抬眸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卫凛、苏文彦……朕倒也依稀记得。当年卫凛云边城捷报传来,朕本欲嘉奖,是后来涉案才作罢;苏文彦弹劾贪腐之事,朕也曾耳闻,此人确是个刚正不阿的硬骨头。”
“再者,”皇上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下诸位举荐的人选,要么是派系私党,要么是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要么是暮气沉沉的衰朽老将。朕选守疆大吏,首重的便是实绩与风骨,更要的是不偏不倚、无党无派。卫凛有实战谋略,十年贬谪磨其心性;苏文彦有管粮之才,一身清廉戒其贪念。此二人,一个掌兵、一个掌粮,彼此无牵连,又能互相制衡,岂不比那些党同伐异、汲汲营私之辈强上百倍?”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李崇身上,笑意浅淡却暗藏锋芒:“何况北疆有你坐镇节度,再加上这二人彼此掣肘,想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朕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既是看他们往日才干,也是为北疆安稳。能守好北疆,便是将功补过;若有差池,再论罪罚也不迟,你说是吧,李大人?”
“这……”李崇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干涩沙哑的“是”。
皇上见状,不再多言,当即拍板定音,沉声道:“好!传朕旨意,擢升卫凛为北疆戍边都督,统筹北疆防务;擢升苏文彦为北疆后勤督办署主官,专司粮草军械调度!二人各司其职,互相监督,若能守好北疆,卫凛既往不咎,苏文彦官复原职;若有半点差池,朕定将他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退朝之后,太和殿外的青石长街上,众官员纷纷围拢过来大赞安寻的制衡之术,态度愈发恭敬。安寻含笑应对,从容不迫。
李崇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路过安寻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语气阴鸷:“驸马好手段。”
安寻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李大人谬赞。”
李崇死死瞪了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安寻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正与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围站一处,说着北疆防务的话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二皇子萧珩快步走上前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妹夫好谋略!方才在殿上一番话切中要害,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寻,眼底的欣赏毫不掩饰。
安寻连忙侧身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殿下谬赞。臣初入朝堂,尚有诸多不谙朝堂事务之处,日后还需殿下多多提点。”
萧珩闻言,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润:“妹夫太过谦抑了。玥璃能得你护着,安稳度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了。”
说罢,他又温言勉励了安寻几句,叮嘱他凡事谨慎行事,兼顾朝堂政务与府中安宁,才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萧珩走后,安寻转过身,又与几位老臣寒暄了几句,顺着方才的话头略谈了些北疆的地形利弊。
待话题渐歇,她便微微颔首告辞,转身迈步登上了早已候在一旁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