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玥璃怔住了,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些。她先前只顾着委屈,竟从未细想这一层。是啊,寻常公主出嫁,总要离了自幼生长的宫苑,去适应夫家的规矩,看旁人脸色。可这门婚事,让她不必离开东宫,依旧能守着自己的公主府,自在如常。
心头的委屈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抬眼看向安寻,眼神里的抵触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话虽如此……但本宫还是接受不了和一个陌生人同吃同住,更别说……”
她话音陡然顿住,脸颊腾地漫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连忙避开安寻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更别说行夫妻之事。”
说完,她又猛地抬眼,飞快转开话题,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公主独有的傲气与不甘:“况且我也不想做什么制衡旁人的棋子!”
“我明白。我亦无心攀附公主。”安寻颔首,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心头却悄然一松,甚至隐隐掠过一丝窃喜——公主这话,简直是正中她下怀。
“殿下不必介怀,我从未有过强求之心。”安寻语气放得格外缓和,“实不相瞒,我在家乡早有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本想着功成名就后便回乡求娶,谁料一道圣旨下来,彻底打乱了所有计划。”
萧玥璃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当真?”
“自然。”安寻故作腼腆地垂了垂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模样竟像是提及心上人时,忍不住羞赧一般,“如今寄身公主府,不过是暂避风雨,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后我会搬到隔壁偏院住,只是这三日还不可搬出。”
萧玥璃惊呼一声,满眼诧异:“为何?!”
安寻蹙了蹙眉,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李崇心胸狭隘,此次未能让其子李浚娶到殿下,必然怀恨在心。他定会派人监视我们,若发现我们‘不同房’,定会借机发难,说我们抗旨欺君,到时候你我都难辞其咎。”
萧玥璃的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帕。李崇势大,麾下兵将盘踞北方,朝堂之上亦有党羽依附,若真借“抗旨欺君”由头发难,闹得朝野皆知,父皇虽疼她入骨,却终究要顾忌朝堂非议与边疆安稳,到头来为难的还是父皇。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你想怎样?”
安寻抬眼,眼底盛着不加掩饰的真挚:“殿下若实在不愿,我们不妨达成一个约定。对外,我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应付宫里的耳目与李崇的监视;对内,我们互不干涉,这三日我睡外间软凳,殿下住内室,待风头过后,再一同向陛下请旨和离。如此一来,于殿下于我,都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话正说到了萧玥璃的心坎里。她抬眼飞快瞥了安寻一眼,见她眉眼温和,神色坦荡,不似有诈,心里最后的那点抵触也渐渐消散了。这人知趣、守礼,还能为她着想,倒比那粗鄙无状的李浚好上太多。
“好。”她轻哼一声,故作冷淡地转过身,快步走向内室,“就按你说的办。外间的软凳给你,不准越界,不准偷看,不准……发出声音吵我睡觉!”
“臣遵殿下吩咐。”安寻垂首应道,目光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目送萧玥璃快步钻进内室,待房门轻轻合上,才缓缓直起身,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喘。
夜色渐深,红烛燃得慢了些,光晕柔和了许多。
坐在外间的软凳上,安寻的指尖摩挲着袖口的锦囊,里面的迷药还带着一丝微凉。幸好,公主也不愿,否则这招用迷药拖延洞房的缓兵之计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她缓缓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贴着肉藏着一枚桃木令牌,两指宽的尺寸,正面刻着遒劲的“沈”字,是当年母亲临死前塞给她的。冰冷的木角硌着肌肤,时刻提醒着她十年前的血海深仇。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在正厅自缢的决绝,闪过母亲护着她躲进夹墙时的拼尽全力,闪过林伯庸攥着她的手腕、在夜色中亡命奔逃的身影。
当年,林伯庸本是沈家忠心耿耿的老仆,受沈母临终所托,要拼死护住她这沈家最后一丝血脉。那场冲天大火,便是他精心谋划的生路——他提前从城外乱葬岗寻来两具饿死的乞丐尸身,一大一小,趁乱混进沈府的尸堆充数,又将浸满火油的柴草铺满偏院,点火焚尽一切痕迹,才为她换来了一线生机。
逃出京城后,林伯庸没有半分迟疑,带着她,以及早已安置在城外的妻小,一路向南,躲进了一处常年瘴气弥漫、人迹罕至的疫村——秦家村。那里与世隔绝,恰恰成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们在村中更名改姓,林伯庸弃了旧名,隐去过往,化名“秦忠”,她也褪去沈家嫡女沈清晏的身份,成了无依无靠、却藏着血海深仇的安寻。
剪发束胸,褪去红妆,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忍辱负重。她终于以“安寻”之名踏入京城,距离复仇之路仅一步之遥。若不是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打乱了所有筹谋,此刻的她或许早已入朝为官,借着朝堂的风起云涌,悄悄查明沈家蒙冤的真相。
当年构陷沈家的,绝非只有李崇一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幕后推手、趋炎附势的帮凶走狗,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定要让所有亏欠沈家的人,血债血偿。
安寻的指尖骤然收紧,掌心那枚刻着沈家徽记的桃木令牌,棱角深深嵌进皮肉,疼得指节泛出青白,她的齿关却咬得死紧。
双目猛地紧闭的刹那,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李崇,你们欠沈家满门的血债,我定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