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苏年予撒开腿就往那边跑。
方明安的姥爷已经走了出来,刚弯下腰,苏年予就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爷爷爷爷!我今天抓了一只蚂蚱!可大了!等会儿我抓来给你看!”
“哎哟,这么厉害?”姥爷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
“还有还有!”苏年予继续兴奋的汇报着,“我还看见一个蜻蜓,特别漂亮!但是我够不着,等明天长高了再去抓!”
姥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好好好,那明天爷爷给你搬个凳子吧。”
方明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小孩怎么跟谁都能聊的这么开心?
苏年予在姥爷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过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该走了。随后他松开姥爷的手,跟他们说了“拜拜”后,就转身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再次停下了。
他跑到站在一旁的方明安面前,笑眯眯的说道:“小哥哥!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
方明安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姥姥,又看了看姥爷,似乎在观察他们的脸色。
“去吧去吧。”见状,姥爷笑着挥了挥手。
姥姥也跟着点了点头,“去吧,玩一会儿再回来吃饭。”
苏年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走走!”他一把抓住方明安的手,就拉着他往外跑。
似乎刚才得到允许的不是方明安,而是苏年予。
方明安被那只又软又小的手拉着带出了院门,又穿过了土路。
天空是粉色的,晚风吹过他的耳边,他不知道苏年予要带他去哪儿,但他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家院子都亮着灯,苏悦和刘姥姥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着,似乎在等捣蛋鬼带着他的小伙伴回来。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身旁,却愣住了。
方明安身上的白衬衫沾满了泥点子,裤腿也全是土,脸上也有几道黑印子,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到的树枝。
旁边的苏年予比他更惨。本来就脏兮兮的衣服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两人却笑得很开心。
苏悦看着自家儿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得洗衣服了.....”
苏年予率先看见了刘姥姥,“奶奶!你看!这是我抓的!”
苏年予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蚂蚱。
“........”
方明安的姥爷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方明安脏兮兮的衣服和灰扑扑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明安,你也抓小动物了吗?”他轻声询问道。
方明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衣服,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随即对着姥爷点了点头。
“我没有抓蚂蚱,但是我抓了青蛙。”
两人被两家的大人团团围着,姥爷摸着方明安的头,一遍一遍地说着“真好真好”。
方明安勾了勾嘴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小哥哥,我们明天还去吗?”苏年予再次牵住了方明安的手。
方明安看着他那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
八岁那年暑假,方明安第一次感受到了玩耍的快乐。
他不再是那个每天窝在院子里看书的乖孩子。他开始跟苏年予一样每天早上太阳刚升起来就往外跑,一直玩到天黑才脏兮兮地回来。
姥姥一开始很惊讶,到后来变得习以为常,再到最后每天晚饭时笑眯眯地问“今天又去哪儿玩儿了”。
他学会了怎么抓昆虫,学会了怎么制造陷阱,甚至学会了爬树。
虽然第一次爬到一半就下不来了,还是苏年予跑去找姥爷搬了梯子过来救下他的。
这个夏天很热却很开心。
临走那天,方明安站在院子门口等了很久,想着把那条从河里抓来的小鱼送给苏年予。
但苏年予的家门却一直关着。
姥姥说,苏年予跟妈妈回城里了。
他想,明年暑假应该就能见到他了。
但第二年,苏年予家的大门始终锁着。
第三年,锁依旧在。
第四年,门上落满了灰。
后来方明安才知道,那年寒假苏年予的姥爷因病去世了,他妈妈也带着他和他姥姥回到了城里。
方明安还是一样每年暑假都会回姥姥家,但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那个脏兮兮的,会抓青蛙会爬树会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方明安也很少再想起那个夏天了。
只是偶尔在写东西的时候,笔下会不自觉地出现一些关于夏天的片段,关于一个小男孩蹲在树底下放走青蛙的画面。
直到研究生报到那天。
方明安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校园,在经过美术学院楼下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楼前的空地上,有人正弯着腰搬着一个画架。那个画架很大,但那个人却能很轻松的搬动的它。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柔软的黑发染成了浅棕色。
方明安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他吗?方明安不确定。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又卡住了。
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长得像呢?万一喊错了呢?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苏年予!画架搬完了吗?老师叫你去领材料!”
那个人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应了一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