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空旷的接待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雪松的气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空调循环的洁净味道。
她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的戒指。
然后她点开平板,调出会议室地图,朝走廊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精确控制着节奏和音量。
像一场早已开幕的演出。
只是这一次,观众席里坐着真正的猎人。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微笑的演员。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三号会议室位于总局大楼第十七层,走廊尽头。苏见月抵达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伪装信息素稳定输出温和的花香,然后推门进去。
长桌旁已经坐了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制服,神情严肃。她的进入让所有交谈瞬间停止,七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审视的、好奇的、质疑的、冷漠的。
只有一个坐在长桌右侧第二位的女性Beta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陈凌。技术分析主管,腺体退化症二期。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医疗监控环。
苏见月走向那个空位。
“苏小姐。”坐在主位左侧的中年Alpha男性开口,声音浑厚,“我是刑侦一队队长,赵永。局长交代您会参与本案,但我想确认一下——您之前有任何刑侦或外勤经验吗?”
很直接的下马威。
苏见月坐下,将平板放在桌上,抬起脸,露出一个标准的、略带羞涩的微笑。
“没有,赵队长。但我对受害者有共情,也希望能为案件提供一些……舆论层面的协助。”她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毕竟,Omega的安全是全社会都关心的事。”
她听见有人轻轻嗤笑了一声。来自长桌对面一个年轻Alpha男性。
林疏寒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换了全套制服,肩章银星冰冷,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她说。
会议室的灯光调暗,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显示出夜昙案件的证据链图谱。林疏寒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到时间和责任人。
苏见月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做笔记。但她真正的注意力,落在那些人的微表情上——
赵永在听到“匹配中心附属研究所”时,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嗤笑她的年轻Alpha,在投影展示夜昙受害者照片时,移开了视线。
陈凌的手指一直在桌下摩挲医疗环,但当林疏寒分配任务,将关键样本分析交给她时,她停下了动作,背脊挺直了一寸。
而林疏寒……
苏见月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女人。
林疏寒正在讲解行动时间表,侧脸在投影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但苏见月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虎口的疤痕。
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压力反应。
“……以上是第一阶段任务。”林疏寒结束讲解,目光扫过全场,“苏顾问会协助陈主管进行信息整合,并负责与外部专家组的对接。有问题吗?”
赵永举手:“局长,苏顾问的权限范围是否需要限制?有些现场证据可能涉及……”
“她的权限我已经设定完毕。”林疏寒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只需要执行命令,赵队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散会。”林疏寒起身,“陈主管和苏顾问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赵永经过苏见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疏寒走到投影前,调出一份新的文件。“陈凌,这是从昨晚那个十四岁Beta受害者腺体提取的残留物分析报告。我要你对比三年前的样本数据,找出共同点。”
陈凌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这些蛋白质沉积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但三年前的报告里没有这个标记物。”她指向其中一行数据,“这个酶活性指数,当年被记录为‘检测误差’,但现在看……”
“是人为抹除的痕迹。”林疏寒接话。
陈凌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局长,如果三年前就有人知道夜昙会引发这种病变,但他们压下了数据,那这十七个死者……”
“都是谋杀。”林疏寒平静地说。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苏见月坐在那里,感觉颈后的监测贴片传来细微的电流感。系统在记录她的信息素波动——她让自己的伪装曲线出现了一丝“悲伤”的起伏。
恰到好处。
“我需要更早期的样本。”陈凌声音发紧,“如果这种病变是渐进性的,可能夜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
“样本我有。”苏见月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她。
苏见月打开平板,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三重密码。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系列腺体扫描图,时间戳从五年前开始。
“我姐姐的定期体检记录。”她的声音很轻,“从她第一次出现退化症状,到最后一次。全部数据,包括三家不同医院的版本对比。”
陈凌几乎是扑到投影前,手指在空中快速滑动,放大细节。“这里……五年前就有了初现端倪的沉积。但当时的医生诊断为‘良性腺体变异’。”她转过头,盯着苏见月,“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拿到的?医院不会给家属这种完整档案——”
“我有我的方法。”苏见月关掉文件夹,“现在,它们归你了。”
陈凌看向林疏寒。
林疏寒点了点头。“用最高保密等级分析。所有结果直接报给我和苏顾问。”她看了看时间,“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初步比对报告。”
“是。”陈凌抱起数据板,快步离开会议室。
门再次关上。
苏见月靠在椅背上,感觉伪装剂带来的紧绷感开始消退。她需要补喷了,但林疏寒还在。
“演得不错。”林疏寒突然说。
苏见月抬眼。
“刚才那个‘悲伤Omega’的波动曲线。”林疏寒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系统记录显示,你的信息素在听到‘谋杀’这个词时,出现了符合社会期待的共情反应。很精准。”
“工作需要。”苏见月说。
“但你的心跳和呼吸没有变化。”林疏寒转过身,目光锐利,“腺体可以伪装,生理本能很难。你当时并不悲伤,你在计算。”
苏见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林局长,你也在监控我的生命体征?”
“监测贴片的标准功能之一。”林疏寒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数据板,“顺便,你的伪装剂还剩大概一小时十七分钟的药效。总局地下二层有医疗站,可以补充抑制剂——当然,是合法登记的那种。”
她调出一张地图,发送到苏见月的平板上。
“你的临时办公室在三号分析室隔壁。权限已经开通。今天下午,我需要你去接触一个人。”林疏寒将一张照片投影出来——一个穿着研究所白大褂的男性Beta,四十岁左右,神情疲惫。
“匹配中心腺体研究所的初级研究员,王铭。他负责夜昙相关样本的初步筛查。三天前,他试图用内部匿名渠道举报样本数据异常,但报告被拦截了。他本人现在处于‘休假’状态,实际被软禁在家。”
苏见月记下那张脸。“你要我拿到他的原始数据。”
“以及他被拦截的报告副本。”林疏寒关掉投影,“用你的方式。明星身份、Omega共情、或者任何你觉得有效的办法。但记住,不能引起监视者的警觉。”
“监视者?”
“研究所派了两个人轮流守在他家楼下。身份是‘社区安保顾问’。”林疏寒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巧的是,那家安保公司的老板,是匹配中心现任副主任的小舅子。”
苏见月明白了。
一条完整的、从下到上的保护链。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现在就去。”
“等等。”林疏寒叫住她。
苏见月回头。
林疏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耳钉盒,抛给她。苏见月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枚珍珠耳钉,款式简单。
“通讯器。”林疏寒说,“加密频道,直接连我的私人线路。如果情况不对,按三下耳钉背面,我会定位你。”
苏见月拿起耳钉,在指尖转了转。珍珠温润,但金属底座冰凉。
“这也是‘标准配置’?”她问。
“不。”林疏寒看着她,“这是搭档的配置。”
苏见月戴上耳钉。冰凉的触感贴在耳垂上,很快被体温焐热。
“林疏寒。”
“嗯。”
“你为什么信我?”苏见月问,“就因为我姐姐的事?”
林疏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苏见月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我查过你。”林疏寒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不止是公开档案。你十六岁那年,腺体发育期,匹配中心给你做过一次‘强制适应性评估’。报告结论是‘高反抗倾向,建议加强规训’。但你当时的反抗方式……很有趣。”
苏见月身体僵住了。
“你没有哭闹,没有绝食。”林疏寒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苏见月能看见她瞳孔深处极细的金色纹路,“你给评估官泡了一杯茶。茶里放了足够让Alpha腹泻三天的温和泻药,但剂量精准控制在医疗检测线以下。评估官后来写了‘该Omega具备服务精神,但需加强生理知识教育’。”
她顿了顿。
“一个十六岁就能用那种方式反抗的Omega,不会甘心只当一个花瓶。也不会……只为了报仇而活。”
苏见月感觉自己的伪装信息素波动了一瞬。
这次是真的波动。
林疏寒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去吧。保持通讯畅通。”
苏见月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听见林疏寒在身后说:
“对了,晚上七点,匹配中心安排了一场‘首次伴侣公开亮相’的慈善晚宴。请柬已经送到你经纪公司了。”
苏见月闭了闭眼。
“需要我穿什么颜色的礼服?”
“浅金色。”林疏寒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他们说,那个颜色‘最适合Omega伴侣的初次共同亮相’。”
“明白了。”
苏见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向电梯,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
搭档。
她咀嚼着这个词。
电梯下降时,她点开平板,调出王铭研究员的所有公开信息。家庭住址、工作履历、亲属关系、甚至最近半年的消费记录。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造型师-李”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下午三点,我需要一套低调但足够显眼的日常套装,外加一个‘偶遇伤心研究员并给予安慰’的合理剧本。报酬按S级算。」
对方秒回:「定位发来。另外,娱乐头条在预热你和林局长今晚的晚宴,需要控评吗?」
苏见月打字:「不用。让热度再飞一会儿。」
电梯停在地下二层。门打开,消毒水的气味涌进来。
她走出去,走向医疗站的方向,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步,像计时器的秒针。
距离晚宴还有八小时二十三分钟。
距离真相,或许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