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老教堂带来的精神刺痛还未完全平息,露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微光号”。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非但没带来安心,反而让她觉得必须立刻离开这片被“开始与结束”诅咒缠绕的土地。罗格镇的秘密像一团浸透海水的烂渔网,沉重、黏腻,带着铁锈和腐朽的气味,她可不想再被缠住。
升帆,解缆,调整那个艾尔维斯给的定位仪。“微光号”的船头劈开晨雾,将那座仍在沉睡的镇子远远抛在身后。海面开阔起来,风也带了股干净的咸味,露西才感觉肺里那股子老教堂的灰尘和混乱时空的滞涩感被吹散了些。她灌了一大口清水,又掏出点干粮机械地嚼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海图——那条通往颠倒山,也通往伟大航路的红线。
“威士忌山峰……”她念着这个从老教堂幻象里抠出来的名字,听着就像个醉醺醺的陷阱。但草帽一伙去了那儿,索隆也在。她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片新海域的规则,也需要……确认一些事。那个绿藻头,跟他的白痴船长在一起,应该还活蹦乱跳的吧?
航行比预想的快。或许是因为离开了罗格镇周边那无形的滞涩场,又或许是那股急于摆脱过去、冲向未知的心情催动着风帆。只用了不到两天,那片传说之地的入口,就以一种绝对不容忽视的姿态,蛮横地撞进了她的视野。
颠倒山。
任何言语在亲眼所见时都显得苍白。那不是山,是五道仿佛从地狱直插云霄、又或者说从云端倾泻入海的巨型瀑布!海水违背一切常理,沿着陡峭近乎垂直的红土岩壁轰鸣而上,撞入山顶云雾,然后……从山的另一侧,奔腾而下,汇入另一片完全不同的海域。水声震耳欲聋,水汽弥漫成铺天盖地的白雾,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这……这已经不是魔法不魔法的问题了吧?”露西抓着船舷,手指关节都捏白了,“这根本就是世界在发酒疯啊!”她想起阿斯兰特一些极端的魔法现象,但眼前这违背物理法则的、持续千万年的自然(?)奇观,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腰间所有的钥匙,包括一直很安静的那些,此刻都传来不同程度的轻微悸动,仿佛也被这磅礴混乱的能量通道所扰动。
艾尔维斯的定位仪指针疯了一样乱转了几下,最后死死指向其中一道上升海流——那是通往伟大航路的唯一“门扉”。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微光号”在这天地伟力面前,渺小得像片叶子。
露西咬紧牙关,将船舵死死固定,帆索调整到最能借力的角度。“微光号”被汹涌的洋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那雷鸣般的瀑布底部。失重感猛地袭来,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整个世界在剧烈旋转、倾斜,海水不再是承载物,变成了狂暴的上升电梯壁!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质结构在巨大水压下咯咯作响。
“坚持住!我的船!”露西把自己绑在舵轮上,魔力下意识地运转,不是为了施法,而是拼命稳住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平衡。她看到巨大的海王类骨骼卡在红土岩缝里,看到不知哪个年代的船只残骸在激流中翻滚破碎。这是一条用尸骸和勇气铺就的升天之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压力陡然一轻,“微光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抛出了水面,冲破了云层,又狠狠砸落!
噗通!
船身剧烈震荡,露西差点被甩出去。等她晕头转向地稳住,抹掉脸上的水渍,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他们位于一片相对平静的、位于山顶的巨大湖泊(或者说海?)中。身后是五道瀑布的轰鸣源头,前方,则是唯一一道向下的出口,水流奔腾,通往迷雾笼罩的下方海域——伟大航路。
空气的味道变了。更清新,却也更……复杂。难以形容,仿佛混杂了无数岛屿的气息、气候的片段、还有某种无所不在的、跃动的“可能性”。天空似乎更近,云彩流动的速度快得异常。这里的一切,规则都跟四海不同。
露西还没从颠倒山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一道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微光号”。
不是云。是一艘船。
一艘远比“微光号”庞大、样式古老的单桅帆船,正静静地泊在前方水道较为平缓的区域,仿佛一位静候多时的垂钓者。船身是饱经风霜的深褐色,保养得却相当不错,桅杆顶端悬挂的并非海贼旗或任何国家旗帜,而是一面绘有书本与鲸鱼图案的素色旗帜。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船尾的平台上,手里似乎拿着钓竿,对“微光号”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
露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舵轮。在这伟大航路入口,遇到任何人和事都必须万分谨慎。她试图悄悄调整方向,从侧面绕开这艘透着古怪平静的船。
然而,“微光号”刚刚偏转几度,那个垂钓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开口了,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平淡:
“从颠倒山的新水手,能独自一人把船完整开上来,倒是少见。不过,小姑娘,你身上沾着的气味可不太寻常。”
露西身体一僵。对方没有回头,怎么知道她的性别?又闻到了什么“气味”?
那身影慢悠悠地收起钓竿——鱼钩上竟是空的——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人,面孔粗糙得像海边的礁石,布满深壑般的皱纹,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湛蓝清澈,如同最晴朗的海面,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打量着露西,目光尤其在她腰间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