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星星挂在深邃黑暗的空中，她想起小时候遇到死亡，哥哥会安慰她说离世的人都到天上去做星星啦。

死亡闪亮遥远地注视着她，她穿着太空服，在死白的月球尘土上蹦蹦跳跳。

其实是走不稳啦。

“我想家了，让我回家可以吗，我会乖乖的。”踉跄走着，抓住哥哥的手套，她气虚道。

哥哥笑了，没说话，带她去月面旅行。

在月球上看天星的感觉不是很好，蓝色的星球一动不动，因为太亮和过大，还不能久看，久看会晕眩。

看完天星，找到技术大飞跃前科学家们留在月球上的一些设备拍照打卡，旅行就结束了。

拽着她太空服的带子，哥哥带她回月背。

“哥哥我想吃菜。”

哥哥啧了声，“现在知道吃菜了。”

于是没回月背，哥哥一边打审批一边带她去最近的空间站吃速冻蔬菜，还给她要了个冰淇淋。

“哥哥，我吃菜就好。”她软和地说。

哥哥似乎想嘲笑她，手高高举起最后却轻轻落在她头顶上，“吃吧，本来就打算带你来。”

“这个是现做的吗？”后知后觉惨白起脸，她问。

“放心吃吧。”

于是软软地说谢谢哥哥，一口一口安静地吃起来。

依赖火箭运输的后勤供应还没送达，太空远征军月背基地的餐食到了周期末期直接退化成两千年前旧太空时代的落后版本——冻干食物加热水。

知道太空工作里的水是会回收的，所以从落地月背到冰淇淋入口那刻，中间的时间里她滴水未进。

饭也没吃。

其实她接受过野外求生的训练，能接受喝尿求生，但她默认那是要在现代社会踏足不到的地方做的。

可是……太空远征军月背基地是世界上科技最发达的地方，求生的屈辱怎么能发生在那里呢。

头顶着巨大而璀璨的星星回基地，哥哥问她冰淇淋那点热量能撑多久。

她说干躺着能活个七天。哥哥叹气，说补给很快就到了。

喝点吧，哥哥拿出一个密封袋，干净的水。

“谢谢哥哥。”接过密封袋把吸管口塞到嘴里，她重重吸了一口。

“没了。”拿着扁扁的密封袋，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

“原来是蔫了啊，讲话那么小声。”哥哥笑道。

“没了，剩下的水都要拿去制氧，一滴多余的水都没了。”

“你不能为了几口水憋死吧。”

她蔫巴地低下了头。

回基地以后另一个哥哥也带她出去玩，去看太空远征军拖回来做燃料的外星球。

外星球被一大堆器械固定着，那些器械庞大且无机质，就像机器人奴役了人类以后建造的宫殿。

“天星的时空防御系统能忍受被这么指着吗？”

仰望着外星球上巨大而空洞的动力塔，她问，过些天那些空洞里将填满核弹。

还是断碳时代的事。得知过往的科学家们拒绝人类被困在灭绝——重生的循环里，因而联合起来，建立了时空防御系统。

天星——月球防线之外的太空就像表面平静但有很多小漩涡的水流，陨石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进来防线，会被时空防御系统吞噬掉。

有人类学泰斗曾批判那一绝对阻断行为，为了避免未知的灾难，人类就应该活在死水一样的已知里吗？

我们宁愿绝对灭绝，也不要再重复历史。科学家里最厉害的人那样说。

我们的时空是死的，我们的天星是死的，我们在婴儿脚宇宙里，哦不，婴儿脚宇宙已经变成了断肢宇宙。

我在他们的会议室里昏昏欲睡，听独断的先辈造成的断肢宇宙和正在长大的婴儿宇宙的故事。

会后他们去忙碌了，我找了个地方窝着睡觉，太空服很暖和，连被子都不用盖。

但是不盖被子睡觉比没饭吃的感觉还难受。

我听见哥哥跟大人们打电话，龇牙咧嘴形容我要吃菜的可怜模样。

“我受不了她那样子，你们要么在天星上给她建个监狱还是什么的保证她有吃有喝，要么直接把她枪毙了。放在上面，让她饿死在我们眼前……这上面可是连火化的地方都没有。”

“流放到天上来不给饭吃，你们也舍得她受这个苦。”

“是会是大事，可是又没有出事。”

“危害公共安全法是吧，行啊，要她死我直接找个隧道给她抛尸了，要么你们把人接下去按地上的规矩来判，我见不得人受虐待。”

“你说你们搞这一出图什么，惩罚效果还没骂她两句强，搞冷暴力有用的话她十六岁就不至于那个样子了。”

第一次见哥哥嘴皮子那么利索，想翻身侧睡，为了节省能量却只能像要被送去火化的遗体一样直板板躺着。

补给送上来的那天李惨绿也来了，他们穿着笨重的太空服面对面相望，牵着李惨绿回狭窄的住处，她说我好想你。

李惨绿却忙着摘头盔。左扭右扭的圆头盔，在他手里像是加倍的摇头。

好想哭，但是没有水分能流出来了。

李惨绿终于摘掉头盔，也摘掉她的，小心翼翼抱住她，他不停重复着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我们有宝宝了。”李惨绿很激动。

“我们有宝宝了。”摸着球形罩子，看着平坦的小腹，她喃喃道，“我们有宝宝了。”

我们有宝宝了。

是你们主动把弱点交给我的。

我们有宝宝了。

“好，我们回家。”眼泪湿润了眼球，她抱住李惨绿。

送别宴是她提前的二十岁派对，有孕的消息已经传遍月背基地，大家都向新生命送上祝福。

佳肴美馔载歌载舞，哥哥悄悄拉她到角落里，说地面上的谁谁是他靠得住的好友，说要是身体受不了，“那孩子不能要的话，就不要了。”

她笑说我不傻。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春节吧，正好回去看你和小宝宝。”

她吐了口气。

“不是一直想回去吗？”哥哥爱怜地摸她的头，“待习惯了舍不得了？”

“东西不想拿了不要直接松手……”哥哥絮絮叨叨起来，怕天上染上的习惯到地上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影响。

当然他也很传统地讲要跟婆家友好相处的事，“但你也不准做受气包，被欺负了直接回来，咱们家人多，能群殴那群姓李的。”

面带笑容听哥哥叮嘱完，她飘忽道：“只是觉得，原来怀个孕就能解决问题啊。”

把长久不在天星的谢庭舟当外星人，她说话没有什么顾忌。

谢庭舟变了脸色，她侧头看向已经填充完核弹的枯白星球，问：

“哥哥，你多久没淋过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