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华弯了弯眉,“嗯。”
“大家都很喜欢……”他顿了下,收回将碰到齿背的舌,把“她”替换成了“你”。
“你说我老这两个月生病,是不是因为他们想我了,要带我下去。”
齐燕华没说话。
她就换了件事问:“谢济后来去哪了?”
“失踪了。”齐燕华道。
“没人找他?”
“我妈妈说不要找。”齐燕华摇头。
他的脸因摇头凑近,看到了一丝皱纹,她笑起来:“为什么不早点接我回来。”
齐燕华没跟她争,声音低低地说了对不起。
“以前过得很差吗?”
“没啊,好得很。”伸出手在齐燕华发丝间里翻找,她想找出他上了年纪的证明,比如白头发,“就是随口一说。”
忽然间淅淅沥沥地落起了雨,她掀眼皮看黑压压的乌云。
还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背上突然一热,她发觉有人在看她。
可惜了,她月买茶最不爱回头看,所以她注定不知道那人是谁。
“刚刚林风致院长也来了。”把两只手架在齐燕华眉上为他挡雨,她说。
齐燕华的脚步顿了下。
叹了口气,他继续往前走,下了那个好陡的坡,他直起背,回头看。
“怎么了?”
齐燕华转回头继续走,“你应该早说的。”
后背上的视线着实烫人,她忍不住侧了一点点头。
雨幕苍白,她看到一对通红眼眶。
“林院长跟你说什么了?”
齐燕华突然出声。
“她给我讲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故事。”
“我们都不要赌|博了好不好,一直回头好累的。”
张嘴的时候,一滴雨落进嘴里,咸酸咸酸的。
张大嘴又接了好几滴雨,月买茶想:不愧是京城,连雨水都比别处的有味道。
莫不是酸雨,难怪是铁娘子,搁化学物质碰着眼,换一般人早瞎了。
“小宝,你在哭吗?”
“没有啊,是雨。”她故作不耐烦地晃腿,“快点走吧,雨要下大了。”
齐燕华放快了脚步。
来处停了两辆车,一辆长轴奥迪要载齐燕华去上班,一辆迈巴赫等着送她回家。
齐燕华走近宾利时,她成功在他发里找到根白头发。
“真无语。”她看着手上黑紫白渐变的发丝,恼怒地踢了踢腿。
她拔着自己的头发了。
“到家了就去洗热水澡,让阿姨给她煮点驱寒的汤喝。”吩咐完,齐燕华回了自己的专车。
黑色的车杳杳远去,她降下车窗,道:“回去吧。”
*
“小白今天没去上班。”
染着晨露的外衣给家里最乐天的用人剥开,月买茶听见那人说。
“我知道了。”过去的报纸在脑里翻开,她知道在江颂声和谢锦宝葬身火海的那日,秋月白最敬爱的生父也会因同一片火海离世。
看眼用人放在一旁的托盘,她说:“东西我拿过去,你去忙别的吧。”
没去家里秋月白常待的地方,她端着托盘径直去往玻璃花房。
花房内外的草木都很旺盛了,远处池塘上一片水幕正很快活地在空中展开。
用脚抵开门,风铃叮了两声,她环视一圈,看见秋月白坐在最角落,手里玩着一个木制的东西,往日笑得不羁的面容平静,像一潭永无新水注入的死湖。
没说我回来了,她放下托盘,安静走到秋月白身边坐下。
“回来了。”秋月白伸手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们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枕着秋月白的肩膀,她目视玫瑰里长得最显眼的绿玫瑰,“就因为我妈妈?”
秋月白说:“胡说。”
“当然是胡说了。”她笑起来,“我那么招人喜欢。”
秋月白也笑:“常常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知道你还活着,就想得更多了,怕你吃苦,怕你不但吃苦还熬不过去。”
月买茶垂眼,话里还带笑:“心理医生说我的精神状况好得能上教材了。”
“什么内耗啊焦虑啊自卑啊,我一样都沾不上。”
“可我为什么要内耗焦虑自卑?”她的语气很飘忽,像阵抓不到的风,“I'm rich and I'm pretty.”
“那些恶心的情绪哪配得上我昂贵又健康的大脑。”
秋月白哈哈笑起来,那笑愈大声愈放肆愈有悲戚之意,“爸爸要是知道你活得这么潇洒,肯定会很高兴。”
“令尊也去了?”她很漫不经心地问。
秋月白不笑了。
“嗯呐。”他淡淡地应了声。
然后他们就没再说话了。
天气按着昨天的天气预报晴朗起来,沙沙的雨声却久久不散。
抬指勾着有如皇上龙袍一般的阳光玩,月买茶想起父母死去那天的光景。
那日天气晴好,天空湛蓝,洁白云朵堆叠成一圈,奇形怪状,像精灵住的小屋。
正午的阳光热烈,芦苇草摇荡,阳光随风舞动,草丛忽明忽暗。
那是个很好很好的天气,虽说正午的游乐场很无聊,但整体体验还是很好很好的。
那是一个很偏僻很偏僻的游乐园,爸爸抱着她,跟小商贩换了抓娃娃要用的零钱后,给她买了根香肠。
香肠是那种最普遍的台岛香肠,粉粉的,有厚厚的肠衣。她喜欢的吃法是咬住一大段香肠,用牙齿把里头肥肉感很足的馅刮出来。
吃完大半的馅,她会想办法让扁扁的肠衣站起来。
她忙得不亦乐乎,妈妈则在满头大汗地给她擦汗。
好天气下午的一两点钟,太阳灼热得人睁不开眼,她躲开妈妈,缩在爸爸大手挡出来的阴影里,玩着香肠。
过马路的时候周边一辆车都没有,但爸爸妈妈没有闯红灯。
其实那条马路很窄,几步就能过去,但他们还是等到绿灯亮了才过去。
一辆卡车也在那短短的十五秒里疾驰而过。
那根被她啃得只剩肠衣的廉价香肠里倏地充满了真正的血肉。
路人铺天盖地出现,黑压压地围着她,说她可怜。
卖香肠的小商贩刚好收摊,顺手把她送去了派出所。
她在派出所里待了两天一夜。
第二夜是个暴雨夜。
闪电划破深蓝发黑的夜空,照亮雨丝和一把黑伞。
伞下被雨水浸湿的风衣翻飞。
“你是谁?”还没有月买茶名字的月买茶踢着身上长至脚尖的黑色裙摆问。
“我叫解琟,是你妈妈的弟弟。”解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那张脸让他很快获取了月买茶的信任,“不用叫我舅舅,喊我解琟就好。”
他拿过纸笔,在纸上刻下笔锋尖利的两个字。
她也跟着写了遍“解琟”。
解琟满意地点点头,与看管她的警察阿姨说了好久的话,然后说,“我们走吧。”
“你不抱我吗?”
警局之外的雨下得比在室内看起来得大,雨水已经打湿了黑裙,她不想鞋子再被路边积的污水污染。
“你不能走吗?”解琟皱了下眉,蹲下身,抱起她时歉然道,“抱歉,我没抱过小孩子,如果你觉得难受就和我说。”
她摇摇头,把下巴搁在解琟的肩膀上,那是一个能看清派出所的角度。
眼帘因困倦和安全感而降下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派出所里的三样东西。
警察阿姨两个红红的眼眶,和潮潮的五一放假通知单。
可五一还早呢。
很久以后再也不用等人放假,独坐在角落,她总会想起那个跟秋月白独处的上午,发现那日的天气也晴好。
天也湛蓝,阳光也滚烫。
而那条从出生开始就错乱的路,也没走正。
命运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