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吧。”
便当袋的拉链终于被拉上,低着头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她越过秘书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啊转,有棕榈叶被吹落,她始终没听到解琟的答复,哪怕只是一声嗯。
夜里的岛屿几乎和海洋融成了一体,遥遥将黑暗甩在身后,繁华愈来愈近,确定自己不会开口就哽咽后,她问秘书:
“那些人怎么办?总不能白白死了。”
秘书笑眯眯的很高深,“大小姐喜欢马尔克斯,一定知道逼疯何塞.阿尔卡第奥第二*2的事。”
月买茶当然知道。她的西语就是在马孔多*3学的。
火车驶向大海,三千根香蕉凭空消失,一时不知道是该想人命不值钱还是该想遗忘不愧是第二次屠杀,她累极般闭上眼。
香蕉真是最便宜的水果。
八朵金花的曼妙身姿旋转于眼前,她耳边响起第一朵花为了讨好她而去学的lemon tree。
那小姑娘的英语是真的差。
*
月买茶在歌舞方面着实没什么天赋,本人对唱唱跳跳也不感兴趣。
但那夜她突然就很想舞一场,穿易慧送的红绸吊带裙,哼她喜欢的歌,做她莫名其妙记下来的动作。
摆胯旋转,她赤着脚,在厚重的地毯上,抱着一大沓访谈,一圈一圈地转,及肩的紫发飞扬。
有喇叭嘴的古董留声机上,黑胶唱片缓缓转动着,转出女人的低音。
ah ah ah ah ah ah ah ah
Cacciatore
美酒佳肴
La da da da La da da da
Limousines
豪车别墅
歌手磁性的声音回荡在接客的大厅里,齐燕华驱散下属的声音低低地路过,停在铺着男式羊绒大衣和牛仔裤的沙发边。
温锦衣坐过的猩红沙发已被换为棕色的皮沙发,油亮的,给那座本来就没什么人情味儿的别墅添了丝权谋的阴险。
“心情不好,跳会儿舞。”
齐燕华点点头。
Ciao amore
再见爱人
La da da da La da da da
Soft ice cream
甜美可口的冰淇淋
最后一句歌词融化在空气里,前奏的节拍又响起来。
Every thing looks better from above my king
我的国王从上俯瞰万事万物都那么的美好*4
领针被轻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清晰,水声响起,月买茶听见喉结滚动的声音。
真的真的很嫉妒啊。
他站在那个同龄人身边,看他的家世为他的容貌与才华加码时不曾嫉妒过吗?
又一曲结束,迈阿密的灯光再次亮起,月买茶一股脑把访谈投进燃着熊熊大火的壁炉里。
旋转到齐燕华身边定点,她缓缓地放平脚,拿起牛仔裤,给自己套上。
把过长的上衣扎进裤子里后,捋平的方式有很多种,月买茶选择从牛仔裤的裆口伸进去手,扯平那条易皱的裙子。
“你舍友不是复试完了,不然现在就跟她出去玩,散散心。”齐燕华终于开口,视线落在花瓶上。
那天家里各处插花的焦点花是紫玫瑰。
“裙子太长,我在捋平。”月买茶平静地说,“你都知道我不开心了,把坏情绪分享给朋友可不大好。”
“我叫Lucky和Smile来陪你。”齐燕华放下装着温水的威士忌杯,“那是宠物该做的。”
“谢谢。”
“不客气。”齐燕华转过身,迈腿。
月买茶跟上他。
身居高位又树敌众多的人是很敏感的,还没跟上几步,齐燕华就转过头捍卫他的安全感。
他转头,一片他亲自差人磨的利刃就架在了他大动脉处。
指下的脉搏平稳有力,月买茶情绪淡淡地提出要求:“给我安排直升机,送我去马尼拉。”
“别耍心眼,我不想你受伤。”她轻声说。
跟她一样平静,齐燕华说好,“我安排人,我们悄悄的,别惊动警卫。”
但在人人心向往之的悯山,在大元帅故居里,长辈健在的第一公子被挟持的事怎么可能不走漏风声。
修奶奶发出尖叫,然后是其他用人,只有猫和狗还保持着养尊处优的冷静。
“不准叫人。”齐燕华用训斥下属的严肃语气对自己的保姆说。
捂着嘴摇头,修奶奶踉跄着倒退在她挟持齐燕华出门的路上。
竹园别墅太大,他们从客厅走到大门口花了不少时间。
门槛之外,齐燕华的秘书团保镖一样冷面守在那。
齐燕华语气淡淡说了遍她的要求,她在一边帮腔:“我不会伤到他。”但那片削铁如泥的刃已在齐燕华肤上落下了血痕。
保持着不苟言笑的样子,齐燕华吩咐道:“别闹开,按我说的去办。”
大秘书颤抖着呼吸吩咐人,修奶奶把用人和猫狗赶进屋里时,探照灯无情地打破了他们一起维持的冷静。
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嘚嘚声,黑衣武装的特|警们身上电流声滋啦,狙击|枪架起,子弹上膛,所有黑洞洞如海洋的枪口,和正红的点,一起瞄准她。
几辆层层护卫的车开过喷泉,两个旁人见了要用毕生所学去阿谀奉承的男人匆匆挥开司机下车,不及站稳就怒目向她。
“快把刀放下,这是能闹着玩的吗?”林高义严肃地呵斥。
“有话好说,父女之间有什么讲不开的,没必要这样。”彭嵩跟着说。
月买茶没回话,重复要求只会显得她歇斯底里又没底气,所以她打算等还在路上的人们到达后再宣布。
第二批来的是脸色苍白的李惨绿,和他爷爷,他爷爷面色挺红润的。
李清许锐利的视线扎在身上,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山路上黑色车辆极速行驶着,算了算车速,她看向李惨绿:“你还好吗?”
立刻有一缕红外线分到李惨绿身上,李惨绿脸色苍白,气场却平静,跟他爷爷一样平静。
“我很好。”李惨绿说,“你怎么样?”
“有种在高考考场上的感觉。”月买茶说。
一种睽违许久的理智又疯狂,紧张又解脱的感觉。
李惨绿没参加过高考,礼貌地嗯了声后便不说话了。
于是他们静默地相望起来。
静默到迈阿密的灯光再次亮起,那辆奔驰于山路上的车终于在漂移里赶上青琐前所未有的挟持事件。
来人是还套着安全服的封重,他带来一个谈判专家。
谈判专家问月买茶要什么。
月买茶认真地,以一乙水平清晰地说了遍自己的要求:她的特殊护照和开往公海的非夏洲归属直升机。
“安全局下班了,不然等明天?”封重笑道:“怎么突然要走,不喜欢青琐吗?”
她给李惨绿舅舅面子,没说不喜欢你们不把人当人,“那些人是谁害的?”
没有人给她答案。
那是一个很美的夜晚。
被雪打磨过的夜静澈,深蓝无云,像一块矢车菊蓝宝石;远离CBD的权贵住宅区静谧且没有倒人胃口的汽油味道,清爽的玫瑰香柔柔涌动在空气里,叫人心旷神怡;晚风虽冰但力度正好,让每个人的发丝与衣服以一种洒脱悠闲的角度沙沙在空气里。
真的是个很美的夜晚。
那或许是所有人能安静僵持着的原因。
但当一滴血被破损美甲上的公主方形切割钻石割得四分五裂在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血花时,笑得从容的封重动手了。
他扯住李惨绿,把枪抵在他太阳穴上,皮笑肉不笑:“动脉破了还有得救,枪开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平静凝视着脸色苍白的爱人,月买茶说:“我爱你。”
“但我更爱自己。”
“您开枪吧。”看着李惨绿清澈的琥珀色眼,她说,“我会一直想你,直到我寿终正寝。”
封重不笑了。
五分钟后,她要求的直升机和护照来了。
在特警的枪口下,她和齐燕华先是正着走,而后缓缓转身,倒退着脚步平稳踏进机舱。
“等进了霓国领空我就放了你。”齐燕华拉上舱门时,她说。
齐燕华说好,又说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以后就见不到了。”
月买茶难过起来,她挺喜欢齐燕华的,“这世上可有完全独立没被当过工具使的人。”她说出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在愤怒的事,以陈述的语气诘问。
齐燕华说没见过。
月买茶便想她和齐燕华都见多识广,他们都没见过,那想必是没有了。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顿了顿,月买茶很真心道,“抱歉,害你成了笑料。”
齐燕华似乎想摇头,看了看银白刀刃上第二滴血,他维持着那个不大舒服的姿势说:“外头不比家里安全,你别再心软了。”
“做事多留点心眼,别带着自己那些经历去认识人,会栽跟头的。”
月买茶点点头。
直升机开了很久,久到她听到海浪翻涌海水起落的声音。
直升机落在接引的轮船上,挟着齐燕华下到甲板上时,她发现来自夏洲的直升机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绕了一大圈。
再远处,是几架别国的侦查机。
“就为了那些人?”
要踏上另一架飞机时,齐燕华问。
她说怎么可能。
齐燕华笑了声,猛地停住了脚步。临近北冰洋的海域冰冷,吹得人头脑发胀,她又是第一次挟持人,没什么经验,被他那样突然一出声,当即愣住了。
只一秒,齐燕华握住她的手腕往旁一甩一扭。
骨头脱臼的嘎啦声响彻脑海,她看着齐燕华颈上喷出来的血,难过地垂下眼皮。
人们蜂拥而至围住齐燕华,无人在意着,她忍痛爬起来,佝偻着腰去拾匕首。
握着匕首,趁无人理会之际向接应的飞机跑去,她听见齐燕华惊恐的声音:
“不——”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