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愿意听,他乐意天天听你骂他家里人吗?”
胸腔里火辣辣的疼,月买茶张开嘴要反驳。
林高义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总要结婚的,可你不想嫁,李家不想娶,那还不如趁早断了。”
“小老虎,你才二十,什么关过不去?”
“跟他们一家杠,难过的还不是你。”
那些话就像根针,扎合了她的唇。
挣扎着要撕开唇,她见阳光先一步穿破云层。青A来来往往,阳光落在树上,叶子被照成阴阳两面,据说那是万物的规律。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纸页一页一页缓缓被翻过,签字声沙沙,不知在定哪只蝼蚁的生死。
血淋淋地喝出气,她想到温锦衣——被元帅陈带大的——继承了元帅陈所有遗产的京圈第一大小姐。
默默合上嘴,趴回木几上,看着血痂点点滚在冷硬的木头上,她发誓再也不要跟林高义讲话。
似乎是睡着了,迷迷糊糊里听到几声脆生生的将军早上好,有门合上,她听见林高义在叹气。
铲子脆生生地铲着锅,她被断断续续的叹气翻炒清醒。
大早上的抽什么风?自己找罪受。
抖落背上的毯子,轻手轻脚爬起来又去洗了把脸,站在客厅中央,她见厨娘像看孩子一样看手中锃亮的餐具,满眼都是爱。
“小姐醒了。”把餐具摆好,厨娘回身跟她说话,“午饭还没好,要不要喝点牛肉汤垫肚子。”
月买茶点了点头。
跟着进了厨房,看到流理台上的柠檬和薄荷,知道午饭大概是越南河粉,她问厨娘林高义吃得惯吗?
pho清淡还不管饱,不像是会出现在林高义食谱上的食物,虽说她喜欢吃,可老人没有惯着人的习惯。
厨娘笑着指指篮子里的面条,说:“谁都不受委屈。”
灶台上有两口锅,一口大锅缓慢熬着牛清汤,一口小锅翻腾着萝卜和牛腩,见厨娘要给她舀萝卜牛腩,她忙拦住她,说烫点牛肉片就好。
厨娘照做了,雪白的汤碗里铺上上好的牛肉片,夹杂着萝卜的热汤飞流直下,月买茶的心情又差了一点。
打着解琟很好的腹稿回了书房,她绕到林高义背后给人捶肩膀,试图从孝道角度论证解琟把她养得很好。
可嘴才张开,门就被敲了两下。
来者是齐燕华和第九议席的副议席长彭嵩,两人是来汇报工作的。
两人在各方面都是竞争对手,去南方完善履历后齐燕华必然要朝第九议席长的职位冲刺,彭嵩常驻青琐,也下了不少苦功。
偏偏两人还是年纪相近的壮年,熬死对方上位的路是走不了一点。
一点情绪都没地汇报工作,两人讲完就要离开。
林高义却一反常态留人吃饭。
“是。”彭嵩放松姿态,坐到待客的椅上。
喝下第一口茶,他像才看到月买茶一样开口道:“回来了就乖点,别跟以前一样叫你伯伯担心。”
他们一进来月买茶就到木几上趴着了,瞅眼面容冷肃的齐燕华,她转了个头。
几上碎碎散着嫩芽的残骸,是她从盆栽上揪下来的。
“谢冕那小子好几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林高义与彭嵩说起深城议长。
谢冕是她生父的双胞胎兄长,在她十三岁以后主动找上门认亲。
“你跟谢冕的关系倒是一直那么好。”林高义感叹。
“生死之交,自然要好。”彭嵩笑回。
林高义又跟齐燕华说起京中的青年才俊。
不知是风水还是别的什么在作祟,京中青年才俊凡事业有成的实权派,在感情上都冷冰冰的,不论心还是脑都跟隆冬天里的铁栏杆一样,闻着甜甜的,舔上去却能撕下人一层皮。
三人认真讨论起来,讨论到最后发现有一个女孩子特别适合月买茶。
和谐的讨论场面和奇葩的讨论结果让月买茶怀疑她是不是压根没睡醒,早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
话题生硬转向婚姻大事,听到那,月买茶松开正在摧残的绿植,嚎道:“不结婚,我死都不结婚。”
“看我不顺眼你们就找个尼姑庵把我塞进去,让我青灯古佛去。”
“正好我搁里头找个女的谈恋爱。”
“反正男的不适合我。”
“嘴上说着关心我,我一开口就让我结婚,让我光顾着一个人祸害是吧?”
“好心叫你们起床我还有错了?”
“那么点度量有脸——”
“——把她扶出去。”齐燕华的语气很平静。
秘书闻言唤了保姆进来,保姆连抱带拖地把她弄到客厅的躺椅上,安慰她:“我们妹妹这么可爱,怎么舍得把你嫁出去……”
月买茶不理她,就盯着敞着门的书房嚎。
保姆安慰一声,她嚎一嗓子要做女同。
保姆很快就安慰不动了,她四处瞧瞧,一指对面小楼前停着的跑车,跟幼儿讲故事一样对月买茶说:“看,是李家五少爷。”
她说起十四岁读博的李家五少爷是如何厉害如何帅,希冀用那样一个传奇人物吸引住月买茶的眼球。
某种意义上,她达到了她的目的。
望着改装过的Atlantic,月买茶的眼泪止不住下流。
那是李惨绿的座驾,他人长情,开的一直是那辆黑不溜秋的跑车。
目送着李惨绿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象征至高无上的朴素小楼里,她一掐一拧自己腰间软肉,哆嗦着唇走到书房前的地毯上,待积蓄的疼痛转化为眼泪时往地上一躺。
张开嘴,她在地毯上打起滚。
“我要出国!”
“我要做霓国人!”
“把门关了”“还不把她扶起来”“你要什么好好说出来不行吗”三句话一起从位高权重之口里出来,小楼的侍从们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别碰我!”月买茶挥开来搀她的保姆的手,顺势咬口自己,继续放声大哭。
一面哭,她一面观察大人们的脸色。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文静了那么多年,乍然疯成那样,她自己也不是很习惯。
大人们无动于衷。
他们被她的明目张胆气乐了,淡定坐着,欣赏她的哭戏技巧。
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最终因骗人的导火索——
一表人才的天之骄子,李敏进将军的独子,科学院的一级研究员——
李惨绿——大家更愿意喊他李行寥的李五少爷的到来结束。
脚步顿都没顿进入书房,李惨绿旁若无人地抱起她到沙发边,用空的那只手把抱枕摆到舒服的角度,放下她,他熟练地端起茶几上的水壶,给她倒了杯甜茶。
身边的齐燕华身上似乎在散发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觉得尴尬,月买茶使出全身力气把两颗眼珠子塞进茶杯里。
身前,站着的李惨绿挨个向三个长辈问好,并用眼神锁定齐燕华。
齐燕华往后仰了仰,躲开他的目光。
“不方便的话可以出去说。”含下一口茶,彭嵩说。
李惨绿不方便?能让李惨绿那性格不方便的也只有她了,“得,我出去待着,快点,等着吃饭呢。”
餐厅里粉面和小菜已经上桌了,厨娘望过来,她说里头在忙,得等等。
不好提前入座,坐沙发上也坐不久,她索性站到门下,赏廊里的花。
百花鲜妍,也不知是怎么培养的,藏地各时的花居然全开在了一起。
格桑花随冷风摆动,手机响了两声,她接起来,是国际上的事——旧时藏地贵族在新时代害人的事将登上欧鹰所有的报纸。
她活不长没法给人祝寿,只能用那种形式报答了。
顺便看起邮件,上百桩帮空巢地区留守幼女打的官司,涉及抚养问题。
很快看完,抬起头,正准备远眺缓解视力时她见格桑花后站着位打扮得典雅贵气的老妇人。
那是李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女侍,姓齐,是老太太娘家人。
对视上,朝人点头,她松松散散地问:“林爷爷在谈事,您稍等。”
老妇人微微一笑,说:“我来找你。”
“老太太听说你来了,想见见你。”
月买茶乐了,她俩什么关系啊?
“您有话直说吧。”
“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老妇人笑道,“作为长辈,老太太只是想见见晚辈而已。”
月买茶挑起一边眉毛,“我对你家五少爷可一点非分之想都没。”
“当然,尊老是夏洲的传统美德,哪天搁路上碰见我会喊她奶奶的。”
“是这样的,你的养父,齐燕华省议长,是老太太的侄孙。”似是怕她不明白,老妇人缓缓补充道:“老太太和齐燕华省议长的祖父齐颂将军是亲姐弟。”
“当然,您也可以从母亲那一脉开始数。”
“那就是说,齐燕华省议长和姚麟先生,和我家大爷二爷,是有共同外祖父母的表兄弟。”
“当女的和当人当到你这份上也是够差劲的。”月买茶笑道,“等着吧。”
重重推开书房门,她倚着门笑道:“我说你们要不然修个宪降低一下性|同意年龄,省的天天有人提醒我我被强|奸了。”
“往下降一年就好,我方便我说是自愿的。”
说着向齐燕华看去,她道:“你爷爷的姐姐找我,要不要一起去。”
转身走进餐厅,捻起几片薄荷叶嚼了嚼,她呼噜噜吃起没有香茅草的pho。
书房敞着,里头传出林高义的声音,是在跟齐燕华说三百堂离桂邻居近,他看完姑奶奶还能顺便带月买茶去参加一下外事活动。
李老太太闺名齐雅,有一兄一弟,三人名字取自诗经的风雅颂。
兄弟早逝,老太太为了纪念他们便给自己的住所取了个三百堂的名字。
取自诗三百。
嚼着薄荷,月买茶想齐雅真是把咥其笑矣*2学了个透彻。
*
沉默走进三百堂堂屋,瞅瞅身边唯一的男丁,月买茶扫视屋里坐着的别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些人不约而同地避开她,一点眼神都没给她。
“姑奶奶。”齐燕华问好到。
“太姑奶奶好。”月买茶低头问好。
齐雅笑着点头,侍女带着他们两个坐到老太太下首。
天井里海棠开得正盛,她听齐雅笑道:
“要见你的时候见不到,今天不喊你,你自己倒是来了。”
“她害羞,我这做爸爸的只好陪着了。“
“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说着,李老太太让人给了她一个暖手的香球。
“那球还是你爷爷送我的,哪知道那时青琐已经有了暖气,香球用处不大了。”说着李老太太长叹一声:“要是这岁数能分一半给弟弟就好了。”
“让他看看如今用不上香球的光景。”
精致的香球内里燃着灰,却不烫手。
妇人们安慰起李老太太,七嘴八舌里,她听见两个女人的笑声。
愣在原地,她盯住李老太太清澈的眼,里面她瞳孔扩大的像个被灾难愕在原地的人。
李家第三代的大太太温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确是她的灾难。
李家大爷李敏衡是她监护人姘头队伍里地位最高的一位,更是最不像会贪图美色做人姘头的一位。
所以到现在大家都说温冉是太太们中最幸福的一个,娘家给力,夫家强盛,丈夫敬重,儿子聪颖。
幸福的人一朝跌落神坛,恨意便也比别人浓上百倍。
解琟失踪后温冉笑脱臼了下巴,不顾纱布缠脸的形象跑来找她,咬牙切齿地笑,说解琟的批捕令是李敏衡和明浮白一起签的。
“我不但知道那个,温伯母,我还知道解琟会上隐岛。”
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月买茶嘲讽笑道:“隐岛可是众所周知的疗养圣地。我这个做家人的,还得多谢李伯伯对解琟的照拂,让他暂放工作好好休息呢。”
“前几年解琟犯心肌炎,李伯伯担心的样子,我这做女儿的可是看在了眼里呢。”
温冉气得动起手。
那场会面也确实结束于武斗。
不过赢的那方是她,她把温冉摁到磅蛋糕里,让温冉与过敏原接触,进了病房。
但说起来,输得彻头彻尾的还是她。
她被李敏衡叫在病房外训斥,在等温冉好转的时间里耳闻身体健康的监护人突发恶疾正在抢救,而她的朋友们都指责她太过分。
“茶茶,喊冉伯母。”
月买茶低低喊道:“冉伯母。”
温冉应了声。
搀着温冉手臂的温锦衣好似没看见她,直接扑进李老太太怀里,娇憨地笑起来。
感觉她扑出了一屋的腐烂气息,月买茶忙低下头,看有些剥落的美甲。
原来莫名其妙的敌意是这样来的。
猫眼胶的磁粉在不同角度下会展现出不同的样子,再简单不过的指甲油,她多久没做穿戴甲了?
只在熟人间才会有的暗语和其乐融融里,她看向齐燕华。
齐燕华挺开心的。
用以震慑人的不苟言笑消散,舒展开成为一张艳绝千年的脸,望着他看温锦衣的慈爱眼神,月买茶突然就好想好想解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那张艳丽的面庞了。
那个让男人们神魂颠倒的男人,有一双忧郁的桃花眼,一对紧抿的不薄不厚的唇,一身凛然的气质。
他们两个有什么区别呢,月买茶像学者一样比较起两个好看到倾国倾城的人。
齐燕华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间带着不惹人厌的倨傲,可解琟也不差,解琟也一身矜贵气。
他们还都是最高学府里出来的。
到底差在哪呢?看着满屋的贵胄,月买茶想。
是不是他们其中有一个受伤,其他人就会很紧张,听着李老太太对齐燕华健康身体的关切,月买茶低下头去看她老人家给自己的香球。
里头炉火旺盛,旺得像地狱里永不熄灭的业火。
后路,月买茶脑里蹦出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词,齐燕华的人生前有康庄大道,后有安逸福地,可解琟没有。
解琟一直是单打独斗的。
解琟是个贫穷的孤儿。
她知道他们的区别了,他们一个自信向上,一个自信向下。
那我呢?月买茶伸出手指,摸进香球的裂缝,她是白衣,还是乌衣?
她想林高义说得对:她确实受不了冷落。
那么礼貌到此为止。
“啊——”月买茶发出一声惊叫。
鄙夷的目光闪烁着,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她。
而她举起握着香球的手,满眼恶意地看不苟言笑的齐燕华。
“我的手烧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