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鬼混的那些人,买的起你吃的一粒药吗?”
除了物质,久居高位的老太太懒得想新缺点去形容月买茶刚结交的社会人,“你也上高中了,是时候跟人培养感情了。”
不久后她在酒会上见到了林嘉措。
那场酒会是为什么办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主人挺重要,申城权贵圈到场了大半。
九月的申城燥热,她穿着蓬蓬的小礼服,带着假笑跟宣正仪游走在大人们间。
“那个林嘉措跟李敏衡的侄子在青琐那边合称逼王你知道吗?”宣正仪叽叽喳喳地酸着林嘉措年仅十九却已研一的履历,“咱可不能跟那种人在一起,那种一心忙事业的人肯定会冷暴力你。”
“可是他帅啊。”
看着与李敏衡侃侃而谈的林嘉措,月买茶说。
十九岁的人,青涩又成熟,完美嵌进她在生存里打磨到极致的理想伴侣模型。
三年后的易慧会用爹系少年感去形容她的理想型。
而宣正仪简单粗暴地把那形容成“爸”。
“那你真要让他做你未婚夫?”宣正仪的嘴一刻也没停过,“他看起来不够爸啊。”
“你才喜欢爸呢。”月买茶犟着嘴,与李敏衡打招呼时故意朝林嘉措翻白眼。
标准的鹰式mean girl的姿态。
那时她对权的理解还不深,还当钱管够就好。所以尽管知道林嘉措是前途光明的少壮派,她仍对他嗤之以鼻。
更何况他是在她最轴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时大人们说东,她必往西。
于是晚宴到高|潮时,她脱了小高跟跑去找刚认识的小混混们玩。
职高附近总有巷子给人打群架,坐在树上,玩着悠悠球,月买茶听到一阵哀嚎。
是有人流产了。
那晚是林嘉措去警局里把她捞出来的。她才十三,又没打架,所以不用留在警察局里过夜。
“你觉得这很光荣?”上车时林嘉措问。
“拿进过局子到处吹嘘,以示自己不畏权威?”林嘉措的语气很不耐烦,“作为纳税人我只觉得你们影响市容。”
“你也心疼一下你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挣下的名声。”
“我没有。”月买茶扯着脖子试图与林嘉措平视,“我那是见义勇为,警察叔叔都表扬我了。”
林嘉措呵了声:“你说我给你找个小混混当老公怎么样,那种瘦猴子,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三天两头进警察局……”
这回他的语气由不耐烦变得认真,“出门成群结队,一顿饭一群人分着吃……”
“我才不要。”月买茶尖叫,“你这是侮辱人!”
林嘉措点头,“所以你别侮辱我,行吗?”
那话给月买茶带来的伤害不可谓不深,她好歹是接受着“你好看、聪明、富有,是所有人的宝贝”的教育长大的,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做污点。
恼怒下,她回了鹭岛上高中。
平安夜前一天孩子出世,她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第二次见到林嘉措。
林嘉措说抱歉。
剖宫产没什么知觉的疤被他连对不起都不是的道歉生扯开,她聚了好久说话的力气才让他等她三天。
“圣诞之后我们一起回国。”
林嘉措提前走了。
回国之后她穿上校服继续做她的学生会会长,只在次年六月和林嘉措产生过一次单方面联系。
她把年段第一的成绩单和各种奖项的证书邮寄给林嘉措。
林嘉措什么都没回。
月买茶只当自己又发病了。
像所有内向的小孩见许久不见的凶巴巴长辈一样,月买茶往后缩了缩,低声问好。
“了了长大了。”林嘉措淡淡嗯了声,“都进去吧。”
*
“坐这吧。”进到包厢后,林嘉措拉开主宾的位置,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入了副宾位置。
李惨绿也坐的副宾位。
秋月白和顾乔两人坐在了林嘉措下首。
圆桌家宴,饭桌上就没安排捧哏打杂的跟班。
四个男人说话也没像在外面那样谨慎。
“你锦衣姐呢?”秋月白问李惨绿。
“她在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女性乞丐,把人带去陈院安置了,现在应该在分配物资。”李惨绿一板一眼地回答。
秋月白失笑,转头跟她介绍:“锦衣是你妈妈和温叔叔在调研时领养的孩子,经常来竹园。”
“你们姐妹俩可算能团聚了。”
月买茶敷衍地嗷了声,埋头喝起特意给她熬的补汤。
她咕嘟嘟地往汤里吹泡泡时,外头进来了两个人,西装革履低着脸,是下属的样子。
他们一个去了林嘉措身边,一个到了顾乔和秋月白之间。
应该是受过培训,他们的叽叽咕咕月买茶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
但秋月白不时看来的目光让月买茶知道那两人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下属说完话就离开了。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顾乔和林嘉措一起起身。
“我出去一趟。”顾乔含笑道。
“我也有事。”林嘉措依旧淡着脸。
他们走后,包厢静得落针可闻。
瞧着秋月白由快乐妹控哥变为满眼算计的金融精英,月买茶的心咯噔了下。
是什么事?
林嘉措不是会多嘴的人,顾乔……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在快乐的时候去跟自己发小讲那种事。
“听你秘书说你最近天天灌咖啡。”秋月白笑眯眯的,亲自舀了碗鸡汤端给李惨绿。
“得跑不少趟厕所吧。”
李惨绿闷闷嗯了声,“谢谢哥。”然后安然喝起了鸡汤。
见秋月白的表情有点扭曲,月买茶咳了声,“芒种哥,我有东西落车上了,你去帮我拿呗。”
李惨绿才慢悠悠地离开了包厢。
门闭合,秋月白闭眼,揉揉太阳穴,他复又睁开眼,神色沉郁斟酌着语气:“虽说家里担得起,但那到底是条人命。”
月买茶松了口气。
“为那种人背上人命,不值得。”
见秋月白看着她等回话,她委屈巴巴道:“我那算正义行为。”
“他违背法律法律会制裁他,违背道德自有人谴责他,你掺和什么?”
“为了两个人渣背命案不值得。”秋月白说着面露惆怅。
“算了,不提那个。”他叹了口气:“你是怎么知道冰|恋俱乐部那些……”他甚至不愿意多提那些月买茶用来恐吓言笑的名词。
“小时候不是流行什么□□嘛。”月买茶胡扯道:“我混进他们的Q|Q群,从里头了解到的。”
显而易见,秋月白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东西。
他哀伤地叹了口气,起身到月买茶身后环住她,“以前的苦哥哥不会再让你受了。”
原来知道冰|恋之类的东西是没被好好对待。
原来正常家庭的小孩儿是不会接触到那些东西的吗?用头蹭了蹭秋月白的手臂,月买茶想接下去的日子她要好好表现。
她的小哥哥是那样的爱她。
她要以千百倍的爱回爱他。
“我怎么可能接触到那种东西?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在比弗利山庄长大的。”
“那就好。”秋月白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下,“舅舅说你在外边过得不好,不让我们问你,也不许我们去查。”
“怕你难过。”
“了了?那是你的小名吗?对不起,哥哥不知道。了了,哥哥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你真的一直很幸福那再好不过了。”
“哥哥没资格跟你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但哥哥保证,不会再有让你伤心难过的事发生。”
“我们了了值得最好的家人、朋友和伴侣。”秋月白把伴侣两个字说得很重。
看来李惨绿不是最好的伴侣。月买茶垂下眼皮,浓长的睫毛盖在眼前,投射出根根扭曲似监狱栅栏的阴影。
只有被爱着才会生出的委屈涌上鼻尖,她吸吸鼻子,固执道:“可是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只是看到他,我就会很开心很开心。”
秋月白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以前过得不好,没条件学习认人,喜欢错人很正常。”他道,“哥哥会给你找个更好的。”
“什么叫好,嘉措哥吗?”月买茶咬着唇问。
秋月白又摇头,“他们两个没什么区别,都只会单方面消耗你的情绪。”
“我会跟舅舅说清楚。”
“你喜欢理工男,那正好,家里认识不少年轻的教授,回头安排你见见。”
“我就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月买茶不甘心地说。
“我们茶茶这么优秀。”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秋月白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
“这么骄傲,怎么能被人用感情欺负呢?”
月买茶的心凉了一大截。
你怎么知道我没被人用感情欺负过呢?
我何时不优秀何时不骄傲了?
真想问你是不是因为是齐燕华的养女,是你的妹妹,所以必须只能做个娇宠万千的大小姐,不能跟任何低声下气扯上关系。
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在乎我吗?
可是我在乎你,所以我不会问。
“哥你这话说的,搞得好像我是什么被碰一下就得去浸猪笼的生错时代的倒霉蛋。”
“爱情那东西,冷暖自知啦。”
“而且不谈恋爱不结婚也能幸福,不是吗?”
“是是是。”秋月白笑起来,“茶茶说得对,是哥狭隘了。”
月买茶也笑。
笑着对视着,秋月白正色道:“咱们两个都是人类学出身,知道人上头了做什么都拦不住。”
“私事我不会多管,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恨哥哥一辈子哥哥也要插手。”
“我什么脾气哥你不知道啊,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月买茶哼哼唧唧的,“嗯……我咖啡也喝多了。”
秋月白笑眯眯松开了她。
没拿手机,她跑到包厢外的回廊,酒店高层已清场,空荡荡似废弃地。
大风呼啸而过发出尖锐声音,她像森林里逃亡的白雪公主一样拎着裙摆左看右看地跑起来。
苦涩的烟气像神明的索引将她引至洗手间前,在那里,李惨绿站在一棵绿植前,面色冷漠,手点一根烟。
甚至没精力伤春悲秋想李惨绿什么时候会抽烟了,她夺过烟将其摁灭在湿润的土上,紧接着把李惨绿扯进男厕所。
锁门,把李惨绿拽进隔间,再锁门,她把他摁在马桶上,“记得让人把花江会所的监控删了。”
对视片刻,她咬住唇问:“那个顾乔他肯定知道什么。”
“我在顾皖舟那边见过他。”
在她监护人位高权重的姘头队伍里,华顾集团董事长顾皖舟是最富有的那个。
“他不会多嘴吧。”
“我哥知道了会难过的。”
向所有人屈服的十三岁,不检点的整个青春期。
怕秋月白知道伤心,更怕他站在对方阵营里伤她的心。
隔间的门在她发起抖时被敲了敲。
轻轻拉开隔间门的一条缝,她与顾乔上挑的眼睛对视上。
顾乔还是一派斯文样子,只是没戴眼镜,所以眼里的锋芒和促狭一点也没遮掩的全给她看了清楚。
往外推开门,走出去,除了顾乔,男厕里还有林嘉措。
林嘉措手执着烟,站在窗前,深邃的眼里情绪不明。
“下次讲悄悄话的时候记得清场,我们路人很尴尬的。”顾乔笑起来,“解小姐。”
“紧张过头是会翻车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哪个雷点,李惨绿和林嘉措皆把不善的目光投向顾乔。
顾乔举起双手,散漫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说的是她生父的那个谢。”
“谢谢的谢。”
“放心好了。”他放下手揣进兜里,低着头像逗小孩一样对她笑,“我也舍不得老白难过。”
“保密哦,小妹妹。”他说着走出男厕。
门合上,李惨绿把不善的目光投向林嘉措。
林嘉措回视他,“人在那,你怎么装聋作哑都没用。”
顿了顿,林嘉措转过头来看她,“有事想私下找你,空了联系我,号码没换。”
“我正好有事找你。”月买茶说。
四处看了看她选择跟林嘉措出去说。
酒店高层的视野很好,望出去能看到很不错的雪夜景色。
站在她身边,林嘉措静静等待她开口。
想问七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你在哪里,话一出口变成了:
“温锦衣多高?”
“一米八左右。”林嘉措说,“具体不清楚。”
“我就想知道那个,你呢?”
“那时候没有陪你,抱歉,有突发任务,不得不走。”
“你还真是会捅刀子。”月买茶笑了下。
“不用抱歉,既然你去了,那就能证明我没有出现幻觉。”
“没病入膏肓,我挺高兴的,说实话。”
林嘉措的唇抿得笔直,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趣,月买茶草草扔了句“过几天去看你和爷爷”做结尾。
回到包厢,饭局很完美地继续了下去。每个人都扮演了应有的角色,比如不苟言笑的上位者,比如清冷淡漠的学者,比如侃侃而谈的金融精英,再比如有问有答的乖乖妹。
回程路上,握住秋月白戴着海蓝宝戒指的无名指晃,月买茶朝他甜甜一笑。
“哥,我这么优秀,有个追求者是很正常的事吧。”
摩挲了两下她空荡荡的无名指,秋月白笑道:
“好呀。”